早上九点,茶餐厅。阿珍在柜台后面擦台面。新台面是清漆的,木头纹路清晰,擦起来不沾抹布。她擦了两遍,又拿起抹布擦第三遍。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,报纸摊在面前。广告栏烧掉一角,霍振东的照片早就撤了,换成了政府的城寨改造计划公示。他翻过一页。
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。她站在桌边,手里攥着抹布,右手红疤淡了些。她看着林渡翻报纸,看了两秒。“听证会过了,霍先生判了,你会不会走?”
林渡翻过报纸。“走去哪?”
“出城。”阿珍说,“你以前七年没出去。现在账交了,霍先生判了,城寨不拆了。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林渡把报纸合上,放在桌上。他端起冻柠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冰块化了。他放下杯子。“我住七年,不是怕谁。是懒得出去。”
阿珍愣住。“懒得出去?”
“城寨外面有什么?”林渡翻开报纸,“车,楼,人。走路要看红绿灯,吃饭要排队,喝茶要付现金。城寨里面,走三步是鱼档,再走三步是菜摊,再走三步是茶餐厅。我坐在这里,街坊路过点个头。不用看红绿灯,不用排队,不用付现金。茶凉了,你换一杯。报纸到了,阿七拿进来。我懒得出去。”
阿珍笑了。她笑出声,声音不大,但在茶餐厅里转了一圈。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,听见笑声,抬头看了一眼。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,也抬头看了一眼。阿珍把抹布搭在肩上,转身回柜台。林渡翻开报纸,继续看。他的耳朵尖有点红。很淡,但阿珍看见了。她没回头,在柜台后面偷偷笑了一下。
门被推开。小满从外面跑进来,书包还没放下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她跑到林渡桌前,把纸放在桌上。“叔叔,学校要写作文《我的家》。”
林渡低头看。作业本纸,格子格的,抬头印着城寨小学,三年级。题目《我的家》,下面空白。他抬头看小满。“你写谁?”
小满趴在桌沿上,仰着头。“写你、干妈、城寨。”
林渡把报纸放下,看着她。小满的眼睛亮着,嘴角有个小酒窝。她伸出手指,指着林渡的胸口。“你是我家人。”
林渡没说话。他低头看那张作文纸。看了两秒。他翻回报纸。耳朵尖又红了。这次比刚才更明显,从耳尖到耳廓,粉红色。小满没注意,她拿起蜡笔,在作文纸上先画了一个框,然后在框里画小人。第一个小人画林渡,手里端着杯子。第二个画阿珍,系着围裙。第三个画自己,举着蜡笔画。第四个画阿七,蹲在地上擦鞋。第五个画阿强,拿着扳手。第六个画老周,拎着鱼。第七个画陈叔,抱着汽水箱。第八个画阿玲,拿着书包。第九个画陈伯,背着药箱。第十个画何家盛,站在角落。她画了一排小人,手牵手,站在一间茶餐厅门口。
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,站在桌边看。她看了一眼林渡的耳朵,又看了一眼小满的画。她把抹布攥在手里,没说话。转身回柜台。走到柜台后面,她拉开抽屉,看了一眼抽屉最里面。地契还在,折成四折,压在当票上面。她关上抽屉。抬头看了一眼门外。招牌挂着,九龙茶餐厅五个字,红底黑字,九字一笔不缺。地契在招牌夹层里。她昨天偷偷看了一眼,还在。没人动过。
小满画完最后一笔,举起作文纸。“叔叔你看,这是我们家。”
林渡低头看。画上一排小人,手牵手。茶餐厅门口,招牌上五个字,九龙茶餐厅。他看了两秒。拿起笔,在作文纸最下面写了一行字。家。一个字,红笔。他把作文纸推回去。小满接过去,举起来看。她认得那个字,阿珍教过她。她笑了。
“叔叔写的?”
“嗯。”
小满把作文纸折好,放回书包。她跑到卡座里,继续画蜡笔画。阿珍站在柜台后面,手按在抽屉把手上。她看了一眼林渡。林渡翻开报纸,广告栏下面,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。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。四十四道了。他把报纸折好,放在桌上。端起冻柠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冰块化了。他没说。阿珍走过来,把杯子收走,换了一杯热的。普洱,苦的。放在他手边。
“茶凉了。”阿珍说。
林渡端起普洱,喝了一口。热的。他放下杯子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九龙茶餐厅五个字,九字一笔不缺。地契在招牌里。小满的作文在书包里。阿七蹲在后门口,球鞋穿好了。阿强守在门口,老周守着鱼档,陈叔守着杂货铺。林渡坐回卡座,翻开报纸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