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，赤柱监狱门口。铁门打开，何家盛走出来。他穿着进去时那件旧夹克，洗过了，叠痕还在，领口那道铜锈绿痕淡了些，但还看得见。脖子上空着，金链早没了。手腕上戴着一只旧手表，表面有划痕，是阿珍托阿七送进去的。他站在门口，眯了一下眼。阳光刺进来，他抬手挡了挡。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面包车，阿七靠在车门上，球鞋穿好了，手里攥着车钥匙。
“渡哥让我来接你。”阿七拉开车门。
何家盛上车。面包车拐出监狱大门，往城寨方向开。窗外，街景从高楼变成旧楼，从水泥路变成石板路。城寨北门在望。阿七把车停在巷口。何家盛下车。他站在巷口，看着里面。巷子两边红纸还在，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，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在茶餐厅门楣上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，红底黑字，九字一笔不缺。他站了两秒。
阿强从修车铺走出来。手里拎着一条活鱼，草鱼，尾巴甩着水珠。他走到何家盛面前，把鱼递过去。“给。”
何家盛接过来。鱼在他手里挣了一下，水珠溅到他脸上。他低头看那条鱼，又抬头看阿强。阿强没说话，转身走回修车铺，扳手别在腰后。何家盛拎着鱼往里走。经过鱼档，老周站在案板后面刮鱼鳞，看见他，点了点头。经过杂货铺，陈叔在摆汽水箱，看见他，递了一瓶汽水。经过干货仓，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，朝他笑了一下。何家盛一路走，一路接东西。鱼、汽水、一包香菇、一袋干贝、一盒药酒。他两只手抱满了，走到茶餐厅门口。
阿珍站在柜台后面，看见他进来，从柜台后面端出一杯冻柠茶。少甜，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。她放在靠窗第二张卡座对面。何家盛走过去，把东西放在桌上。他坐下来，坐在林渡对面。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，报纸摊在面前。广告栏下面，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。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。四十五道了。
何家盛端起冻柠茶，喝了一口。冰的，甜味刚好。他放下杯子。
“我开了运输公司。”何家盛说，“运城寨建材。北面旧楼翻新要水泥、钢筋、砖头。我从外面拉进来，不走外港，走陆路。车是小货车，两辆。用我剩的钱买的。”
林渡翻过报纸。“车哪来的？”
“监狱里做工攒的。出来之前，老李帮我把账户解冻了一部分。够买两辆车。”何家盛把杯子转了一下，“不远外港货了。只运城寨。”
林渡把报纸折好，放在桌上。他端起自己那杯冻柠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冰块化了。他放下杯子。“运城寨货，只收成本。”
何家盛点头。“成本价。人工另算。赚的够吃饭就行。”
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。她给何家盛续了一杯冻柠茶，冰块加满。何家盛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他放下杯子，看着阿珍。“跟以前一样。”
阿珍站在旁边，手攥着抹布。她看了一眼何家盛，又看了一眼林渡。没说话。转身回柜台。何家盛站起来。他把桌上的东西收好，拎着鱼、汽水、香菇、干贝、药酒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步。他抬头看招牌。九龙茶餐厅五个字，红底黑字，九字一笔不缺。他站了两秒。
“招牌还在。”何家盛说。
阿七蹲在后门口，球鞋擦了一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。“焊死的。”
何家盛点头。他拎着东西走出茶餐厅。巷子里，阳光从招牌旁边照过来，落在他旧夹克的肩膀上。他往北面旧楼方向走。小货车停在那边。两辆，白色，车斗里铺着防水布。他走到车旁边，把东西放进驾驶室。回头看了一眼茶餐厅方向。招牌在巷子尽头，红底黑字。他站了两秒。开门上车。引擎发动，小货车拐出城寨北门，往外面的大路开。第一趟，拉水泥。北面旧楼翻新，等着用。
茶餐厅里，林渡坐回卡座。他翻开报纸。广告栏下面，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。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。四十六道了。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冻柠茶，少甜，放在桌上。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甜味刚好。他放下杯子。茶餐厅外面，巷子里红纸还在，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，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，九字一笔不缺。地契在招牌里。何家盛的车走远了。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