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，茶餐厅。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，球鞋穿好了，鞋带系得紧。他走到柜台前面，端起阿珍刚倒的一杯普洱，走到林渡桌前。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，报纸摊在面前。阿七把茶杯放在桌上，双膝一弯，跪下来。膝盖磕在地砖上，闷响。茶餐厅里几个街坊转过头看。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。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。
“师父。”阿七说，“收我。”
林渡低头看他。阿七跪在地上，手撑着膝盖，球鞋并排放着。右手掌心那道黑痂掉了，新肉粉红色。他仰着头，眼睛亮着。林渡看了两秒。伸手把茶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普洱，苦的，回甘。他放下杯子。
“起来。”
阿七站起来。林渡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叠报纸。厚厚一摞，用麻绳扎着。报纸发黄，边角卷曲，日期是三年前的。他把报纸放在桌上，推过去。“读。从第一张开始。”
阿七坐下来，解开麻绳。他拿起第一张报纸。头版，外港走私案。七年前，外港三号仓，船号0317，货柜夹层搜出毒品、伪造证件。他翻到第二页。霍氏地产买下城寨外围七块地，红圈标着茶餐厅位置。第三页。霍氏账房火灾，会计林川遇难，遗体未寻获。他翻了十几张，每一张头条都是霍振东的事。他抬头看林渡。
“三年前的？”
“读。”
阿七继续读。第一张，外港走私案，经办人何家盛，审批人霍振东。第二张，霍氏买地，地契过户，法院判决书编号J-112。第三张，林川火灾，消防结论电线老化，但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字：假。他翻到第四张。码头工伤十二起，死亡三人，赔偿零。第五张。假租约，街坊会章，莫叔签字。第六张。保护费，收据连号，莫字暗记。第七张。林川案结案报告，黄警司签字。第八张。陈德账户，三百万进账，备注林川案处理费。第九张。黄警司被捕。第十张。霍振东被立案。第十一张。霍氏股价跌停。第十二张。何家盛自首。第十三张。黄警司作证。第十四张。霍振东被罢免。第十五张。听证会，城寨拆迁暂缓。第十六张。莫叔狱中来信，捐街坊会资产。第十七张。城寨改造计划公示。第十八张。茶餐厅重开，招牌完整。第十九张。小满作文《我的家》。第二十张，空白。
阿七把最后一张翻过来。背面有铅笔字，极淡，收尾有个小钩。林川的笔迹。写的是：弟，别报仇，算账。他抬头看林渡。林渡坐在卡座里，报纸折好放在桌上。手边一杯冻柠茶，茶是凉的，冰块化了。
“报纸会过期。”林渡端起冻柠茶，喝了一口，“账不会。”
阿七把报纸收拢。他翻到第一张，又看了一遍。三年前的新闻，今天还在发生。霍振东判了，但账本上的名字还有。莫叔捐了钱，但地契还在招牌里。何家盛开了运输公司，但车斗里拉的是城寨的水泥。他看着林渡。
“你让我读这些，是让我知道城寨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“读完了？”林渡问。
阿七点头。
“那就去干活。”林渡翻过报纸，“明天开始，每天三点，读一张。读三年前的，再读两年前的，再读去年的。读完，你就知道下一张报纸写什么。”
阿七站起来。他把报纸扎好，抱回柜台下面。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，给林渡续了一杯冻柠茶。她看了一眼阿七，又看了一眼林渡。“你收他了。”
林渡翻开报纸。广告栏下面，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。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。四十七道了。“收了。”
阿珍站在旁边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你从来没想过离开城寨。”
林渡翻过报纸。“我只要茶餐厅。”
茶餐厅外面，巷子里红纸还在，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，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，红底黑字，九字一笔不缺。地契在招牌里。阿七蹲在后门口，球鞋擦了一半。小满坐在卡座里，作文本摊在桌上，写完了。她举起来给阿珍看。作文题目《我的家》，下面一行字：我的家是茶餐厅。家里有叔叔，有干妈，有阿七哥哥，有阿强叔叔，有老周叔叔，有陈叔，有阿玲妈妈，有陈伯。我们手牵手。阿珍接过去看。她蹲下来，把小满搂住。林渡坐在卡座里，端起冻柠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他没说。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