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，茶餐厅。阿珍在柜台后面擦台面，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，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，报纸摊在面前。门被撞开。小满冲进来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，手里攥着一张纸，红底的，烫金字的。她跑到阿珍面前，把纸举高。“干妈！我考上中学了！”
阿珍手里的抹布掉在台面上。她接过来看。录取通知书，城寨外面那所中学，全港排名前十。小满的名字印在上面，陈小敏。她看了两遍，蹲下来，把小满搂住。小满的脸埋在她肩膀上，手里还攥着通知书。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，球鞋悬在手里。林渡放下报纸。
小满从阿珍怀里挣出来，跑到林渡桌前。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。“叔叔你看！我考上了！”
林渡低头看。录取通知书，红底金字。他看了两秒。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。纸是白的，折成四折，边角卷曲，钢笔字，蓝黑墨水，收尾有个小钩。林川的字。他把纸放在通知书旁边，推给小满。
小满拿起来，展开。上面写着一行字：冻柠茶配方。下面列着：红茶，锡兰，三勺。柠檬，半个，切片。冰块，八块。糖浆，两勺。水，八分满。小满看了两秒。她抬头看林渡。“我要配方干什么？”
林渡把通知书拿起来，看了一眼，放回桌上。“你干妈的茶，你继承。”
小满低头看配方。她翻到背面。背面密密麻麻，写满了字。铅笔，极淡，不是林川的笔迹，是林渡的。第一行：阿强，欠一次，修车铺租金，五百，已还。第二行：老周，欠一次，鱼摊押金，三百，已还。第三行：陈叔，欠一次，女儿学费，三万，已还。第四行：阿玲，欠一次，租屋押金，两千，已还。第五行：阿七，欠一次，电伤药费，八百，已还。第六行：何家盛，欠一次，金链U盘，已还。第七行：莫叔，欠一次，街坊会资产，已还。第八行：叶琳，欠一次，林川案证据，已还。第九行：阿珍，欠一次，医药费，已还。第十行：林渡，欠一次，待还。
小满看了很久。她认不全字，但认得“欠一次”和“已还”。她翻到背面，又翻回来。抬头看林渡。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城寨的账。”林渡把报纸折好，“谁欠谁，谁还谁，谁帮谁。你长大了，自己看。”
小满把配方折好，放进书包夹层。书包是旧的，帆布的，夹层拉链有点涩。她拉上拉链。阿珍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小满把配方放好。她的眼睛红着，但没哭。小满跑回卡座里，拿起蜡笔画。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五个人，手牵手，招牌上五个字，九龙茶餐厅，九字一笔不缺。她举起画，对着林渡。
“我以后也要在茶餐厅看报纸。”
林渡端起冻柠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冰块化了。他放下杯子。“报纸太旧，你买新的。”
小满点头。她拿起蜡笔，在画上又添了一个小人。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，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里。画上十六个人，手牵手。阿珍走过来，把通知书收好，放进柜台抽屉。她看了一眼抽屉最里面，地契还在，折成四折，压在当票上面。她关上抽屉。
阿七从后门口走过来，把球鞋穿好。他走到林渡桌前。“师父，今天的报纸读完了。”
林渡翻开报纸。广告栏下面，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。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。四十八道了。“明天读两年前的。”
阿七点头。他蹲回后门口，拿起球鞋，继续擦。茶餐厅外面，巷子里红纸还在，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，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，红底黑字，九字一笔不缺。地契在招牌里。配方在小满书包里。阿珍站在柜台后面，手按在抽屉把手上。小满坐在卡座里，画完最后一笔，举起画。林渡坐回卡座，翻开报纸。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