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，城寨入口。推土机开进巷道，履带碾过石板路，轰隆声在铁皮棚屋之间撞来撞去。街坊站在巷子两边，阿强抱着胳膊，老周拎着鱼筐，陈叔攥着汽水箱钥匙。推土机停在北门外面，铲斗对准第一间旧棚屋。司机探出头，朝街坊挥了挥手。棚屋是空的，早搬了。铲斗推下去，铁皮卷曲，木梁断裂，轰的一声塌了。灰扬起来，在日光里浮。街坊没人说话。
茶餐厅门口挂着一块牌子。白底红字，印的，政府规划署盖的章。上面写：保留建筑。阿珍站在门口，仰头看那块牌子。她看了两遍，转身回店。阿强走过来，扳手别在腰后。他看了一眼牌子，又看了一眼茶餐厅招牌。招牌挂着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，红底黑字，九字一笔不缺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上午十点，政府代表来了。深蓝西装，公文包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走到茶餐厅门口，站定。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，报纸摊在面前。代表走进来，把文件放在桌上。
“茶餐厅是城寨地标，不拆。改造后原样保留。”代表翻开文件，指着规划图，“北面旧楼翻新，南面修路，东西两面建社区中心。茶餐厅在中间，不动。招牌保留，外墙保留，内部可以升级。政府补贴装修费。”
阿珍站在柜台后面，手攥着抹布。她听完，松了一口气。肩膀塌下来，抹布攥得没那么紧了。阿强站在门口，说了一句：“招牌不拆就行。”老周从鱼档走过来，围裙没解。“我修屋顶。旧铁皮换新的，我出工。”陈叔探头进来：“外墙的漆我出。杂货铺剩的漆，够刷。”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，站在门口：“干货仓有空地，装修期间茶餐厅歇业，干货仓腾出来，临时摆桌椅。”
林渡把报纸折好。“不歇业。推土机推北面，茶餐厅照常开。冻柠茶照常卖。”
代表点头。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。“行。政府补贴三天内到账。你们自己安排。”
代表走后，阿七从后门跑进来。他手里攥着一封信，信封是监狱专用的，牛皮纸，封口贴着标签。赤柱监狱。他跑到林渡桌前，把信放在桌上。“霍先生从狱中传话。”
林渡放下报纸。他拿起信封，翻到正面。收件人：林渡。寄件人：霍振东。字是钢笔写的，收尾没有钩。他拆开封口，抽出一张信纸。格子格的，钢笔字，写了两行。“林砚，你赢了。但城寨新生那天，我会看着。”
林渡把信看完。他把信纸折成四折，再折成四折，折成一只方方正正的杯垫。他端起冻柠茶，把杯垫垫在杯子下面。杯子搁稳了，柠檬片沉在杯底。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，看了一眼杯垫，又看了一眼林渡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看着。”
阿珍没再问。她回柜台后面，把抹布搭在肩上。茶餐厅外面，推土机还在响。北面旧楼一间一间推倒，铁皮卷曲，木梁断裂。灰扬起来，飘过巷子，落在招牌上。九龙茶餐厅五个字，红底黑字，九字一笔不缺。灰落上去，被风吹掉。招牌还是亮的。
下午三点，林渡坐回卡座。报纸摊在面前。推土机的声音从北面传过来，闷响，一下一下。他翻到房产版。头条：九龙城寨改造启动，茶餐厅成文化地标。配图是茶餐厅招牌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，红底黑字。正文写：城寨唯一保留建筑，七年前由林川创立，现由林渡经营。冻柠茶成城寨名产，游客必点。他看了两遍。把报纸折好，放在桌上。端起冻柠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冰块化了。他放下杯子。
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，给林渡续了一杯。新茶倒进去，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。她站在桌边，看了一眼外面。推土机还在响，北面旧楼推了一半。巷子里灰大，但茶餐厅门口那块“保留”牌子还挂着。招牌完整，阳光从巷口照过来，落在九龙茶餐厅五个字上。九字一笔不缺。
小满从学校回来，背着书包跑进茶餐厅。她跑到林渡桌前，把书包放下。“叔叔，今天作文课，老师读了我的《我的家》。全班鼓掌。”
林渡翻过报纸。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写茶餐厅。”小满把作文本掏出来，翻到那一页，“写你，写干妈，写阿七哥哥，写城寨。老师说，城寨要变样了，但茶餐厅不变。”
林渡把报纸折好，放在桌上。他端起冻柠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甜味刚好。他放下杯子。“茶餐厅不变。”
小满笑了。她把作文本收好，跑进卡座里，拿起蜡笔画。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六个人，手牵手，招牌上五个字，九龙茶餐厅，九字一笔不缺。她画完最后一笔，举起来。推土机的声音还在响，轰隆，轰隆。阿七蹲在后门口，球鞋擦了一半。阿强守在门口，老周守着鱼档，陈叔守着杂货铺。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。林渡坐回卡座，翻开报纸。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