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楚婵,你手往哪儿放呢?”
我猛地缩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。
周屹川靠在医务室的白墙上,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锁骨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——我刚刚用酒精棉按上去的。
“消毒。”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,转身去洗手,“你打球摔成这样,不处理会感染。”
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我没回头,水龙头开得更大。
镜子里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脸,十八岁的男生,眉眼浓得像墨,偏偏嘴唇薄,说话时总带着点嘲讽的弧度。
我二十七,是他班主任,大他九岁。
“周屹川,把衣服穿好。”我抽了张纸巾擦手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下节课我的,别迟到。”
他慢悠悠把校服拉上肩膀,路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住。
我闻到他身上汗水和碘伏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柠檬味。
他低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楚老师,你刚才摸我锁骨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我攥紧纸巾没说话。
他笑了一声,走了。
门关上后我靠着洗手台站了很久。
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上周他打球扭伤脚踝,我扶他去医务室,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肩上,呼吸扫过我耳廓。
上个月他月考作文写《我最尊敬的人》,写的是我,全年级语文老师传阅,我改卷时红笔在纸上戳出好几个洞。
我叫楚婵,二十七岁,单身,在城南一中教语文。
周屹川是我班上学生,十八岁,年级第一,校篮球队队长,父亲是校董。
我们之间应该隔着九岁,一道讲台,一张成绩单,还有整个社会的目光。
但那天晚上他发了条微信给我:“楚老师,你今天用的护手霜是栀子花味的。”
我没回。
他又发:“我闻得到。”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厨房煮面。
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忍了五分钟,还是看了。
“你不敢回我,是因为你也闻到了。”
我没吃那碗面。
第二天上课,他坐第一排正中间。
我讲《诗经·关雎》,讲到“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”时,他直直看着我。
全班五十多双眼睛盯着黑板,只有他盯着我。
我转身写板书,粉笔断了两截。
下课铃响,我收拾教案往外走。
他在走廊拐角堵我,手里转着篮球。
“楚老师,你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周屹川,回教室。”
“你黑眼圈都出来了。”他往前一步,篮球夹在腋下,“因为我?”
走廊尽头有学生经过。
我后退半步,后背抵住墙。
他立刻退开,篮球掉在地上弹了两下,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响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弯腰捡球,声音闷闷的,“我……不是故意让你为难。”
那天下午教师例会,年级主任老陈拍着我肩膀:“小楚啊,周屹川那孩子最近状态不太对,你多盯着点。他爸打过招呼,说孩子听你的。”
我点头,笔记本上写满了“周屹川”三个字。
我撕了那页纸,揉成团攥在手心。
晚上回家,手机又亮。
“楚婵。”他第一次直接叫我名字,“我十八了,不是小孩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。
最后发过去:“我是你老师。”
他秒回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不行。”
“你连试都没试,怎么知道不行。”
我没再回。
但那晚我梦见他了。
梦见他在球场上跑,回头冲我笑,汗水顺着下颌滴下来。
我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他的外套,旁边有学生问:“楚老师,你和周屹川什么关系啊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醒来时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
我摸过手机,他两点发了一条:“楚婵,我等你。”
我把手机扔到床尾,用被子蒙住头。
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
三天后,周屹川没来上课。
他同桌说他请了病假。
我表面镇定地上完课,回办公室就给他发微信:“怎么了?”
没回。
打电话,关机。
下午我去家访。
他爸开的门,脸色疲惫:“楚老师啊,屹川在楼上,发烧,死活不吃药。”
我上楼,推开他卧室门。
窗帘拉着,他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,看见我进来,笑了一下:“你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吃药?”
“你喂我。”
我站在床边没动。
他撑着坐起来,被子滑下去,光着膀子,锁骨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,剩一点浅粉。
“楚婵,”他声音哑着,“我难受。”
我最终还是倒了水拿了药递过去。
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握住我的手腕,掌心滚烫。
我没挣开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“知道。”他仰头把药咽下去,眼睛一直看着我,“我在追你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在浴室里站了很久。
热水冲下来,我反复搓洗被他握过的手腕,皮肤搓红了也没停。
镜子里我的脸很红,眼睛很亮。
我给他发微信:“药吃了?”
“吃了。”
“明天来上课。”
“你来接我。”
“周屹川。”
“楚婵。”他发来语音,声音沙哑带着鼻音,“你来接我,我就去。”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我站在他家楼下。
深秋的早晨很冷,我裹着风衣跺脚。
他推开单元门出来,穿了件黑色卫衣,帽子扣在头上,看见我就笑。
“真来了。”
“上车。”我转身往停车场走,他跟上来,步子慢悠悠的。
“楚老师,”他在我身后说,“你耳根红了。”
我没理他,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。
他坐副驾,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背。
我猛地缩回手,他笑了一声,没再动。
到学校停车场,他没急着下车。
我熄了火,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“周屹川,”我看着方向盘,“高考之前,你好好读书。之后的事……之后再说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伸手把我脸掰过去。
我躲了一下没躲开,他指尖擦过我脸颊。
“你说的,之后再说。”他松开手,推开车门,“别反悔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车里,后视镜里看见他校服背影混进人群。
手背上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烫过。
那天上课,他坐回第一排正中间。
我讲《氓》,讲到“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。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”时,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。
下课他经过讲台,把纸条塞进我教案里。
我回办公室打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我不一样。”
我把纸条夹进字典里,那页是“爱”字的释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