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宋沛蓝,你又在图书馆睡觉。”
我猛地睁眼,面前摊着的是《西方哲学史》,翻到第两百三十七页,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冰美式。
窗外暴雨如注,图书馆的顶灯惨白惨白的,照得人眼睛疼。
我揉了揉脸,发现嘴角有口水印,赶紧拿袖子蹭掉。
抬头一看,赵寒诚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抱着两本厚得能砸死人的《资本论》,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——没有表情。
“我没睡,我在思考。”我嘴硬。
“思考到流口水?”
“……”
赵寒诚没再说话,绕到我对面坐下,把书往桌上一放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整个图书馆三楼就我们俩,外面雨声哗哗的,空调嗡嗡地吹,他翻开书的样子像在拆炸弹,一页一页,慢条斯理。
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。
这人穿了一件深灰色卫衣,帽子后面印着本校校徽,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骨节分明。
头发有点长了,额前碎发垂下来,挡住半边眉毛。
脸是真的好看——我们学校论坛评了三年校草,他年年第一,照片底下评论清一色“高岭之花”“不可远观更不可亵玩”。
可我现在只想把冰美式泼他脸上。
“赵寒诚,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你特别讨厌?”
“知道。”他头都没抬。
“……”
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干脆趴回桌上装死。
雨越下越大,窗户玻璃上水流如瀑,把外面的香樟树糊成一片绿色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梦。
梦里也是下雨天,我站在一栋老式教学楼门口,没带伞。
赵寒诚从里面走出来,撑开一把黑伞,看了我一眼,然后——把伞递给了我,自己淋着雨走了。
什么乱七八糟的梦。
“你做梦了。”赵寒诚忽然说。
我抬起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刚才说梦话了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,『赵寒诚你把伞拿走』。”
我脸一下子烧起来。
这人耳朵是雷达吗?
我睡觉说梦话他都能听见?
不对——他怎么知道我梦里有他?
“你听错了。”我坐直身子,把书翻得哗哗响,“我说的是『赵寒诚你把书拿走』。”
赵寒诚终于抬起头。
他眼睛是深褐色的,灯光下看起来有点琥珀感,眼神很淡,像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。
他看了我两秒,说:“宋沛蓝,你脸红了。”
“我热!”
“空调十六度。”
我抓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,结果冰块早就化完了,只剩下一股焦苦的凉水味,呛得我直咳嗽。
赵寒诚递过来一张纸巾,我一把抓过来擦嘴,发现纸巾上印着图书馆的logo,皱巴巴的,显然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。
“你随身带纸巾?”我狐疑地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经常流口水。”
“……”
我发誓,如果现在手里有把刀,我一定捅他。
但图书馆三楼连个美工刀都没有,我只能把纸巾揉成团,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垃圾桶是金属的,纸团砸进去“咚”一声,在空旷的三楼来回荡。
赵寒诚低下头继续看书了。
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,发现他翻页的手很稳,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。
这人看书像机器,精确,冷静,毫无感情。
但我刚才明明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是笑吗?
赵寒诚会笑?
我还没来得及确认,他已经翻到下一页了,表情恢复成那副万年冰山样。
我泄了气,重新趴回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雨声太大,空调太冷,冰美式太苦,赵寒诚太烦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居然又睡着了。
这一次的梦更离谱。
我站在学校操场中央,穿着睡衣,周围全是人。
赵寒诚从人群中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校服外套,走到我面前,把外套往我头上一罩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宋沛蓝,别感冒。”
我醒来的时候,身上真的盖着一件深灰色卫衣。
是赵寒诚的。
他坐在对面,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,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图书馆空调十六度,他冻得嘴唇都有点发白,但还是在那看书,一页一页翻。
我坐起来,卫衣从肩上滑下去。
我盯着那件卫衣看了三秒,又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赵寒诚,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我把卫衣扔回去,他接住,没穿,叠好放在旁边椅子上。
我这才发现他桌上多了两本书,《梦的解析》和《睡眠与记忆》,都是刚从书架上抽出来的,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索书号。
“你看这个干嘛?”我问。
“研究你。”
“研究我什么?”
“研究你为什么每次在图书馆睡觉都会做梦,而且梦里有我。”
我愣住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像在念实验报告,但内容太他妈惊悚了。
我努力回忆,好像……确实每次在图书馆睡着都会梦见他。
上一次梦见他给我讲题,上上次梦见他帮我捡掉在地上的笔,上上上次梦见他站在食堂窗口前面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但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梦里有你?”我声音有点抖。
赵寒诚合上书,看着我。
他眼睛真的很漂亮,漂亮到让人不敢直视,像冬天结冰的湖面,冷,但底下有东西在动。
“因为你每次醒过来都会看我,”他说,“而且眼神跟平时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平时你瞪我,梦里你对我笑。”
我无话可说。
因为我确实在梦里对他笑过。
梦里那个赵寒诚会递伞,会盖外套,会说“别感冒”。
而现实中的赵寒诚只会说“你流口水了”“你脸红了”“你梦里有我”。
“所以你研究出什么了?”我问。
“还没。”他把《梦的解析》翻开,“但我觉得,你可能不是在做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睡着的时候,我也在做梦。”
“……”
我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。
没有。
这人连嘴角都没动一下,表情比数学公式还严谨。
但他说的话简直像在拍《盗梦空间》。
“赵寒诚,”我慢慢说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
“你会。”他看着我,“因为你上次在食堂说,你梦见我帮你捡笔,第二天我的笔就掉在你脚边了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
上周三,食堂,我端着餐盘找座位,赵寒诚从我旁边走过,口袋里掉出一支黑色中性笔,滚到我脚边。
我弯腰捡起来,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睡着,梦见一模一样的事。
“那是巧合。”我说。
“那这个呢?”赵寒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张便利店的小票。
日期是今天,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,商品栏写着:冰美式一杯。
而我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在图书馆睡着了,梦里赵寒诚递给我一杯冰美式,说“别喝太冰的”。
我醒来的时候,桌上确实多了一杯冰美式。
我以为是之前买的,没在意。
“这杯是你买的?”我指着桌上那杯早就喝完的空杯子。
“嗯。”赵寒诚说,“我两点三十五分去便利店买的,两点四十回来的。你两点三十七分睡着,两点四十二分醒的。中间五分钟,你梦到我买咖啡。”
“……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雨还在下,图书馆三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赵寒诚坐在我对面,白色短袖衬得他肩膀很宽,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。
他把《梦的解析》推过来,翻到某一页,上面有一段被他用铅笔划了线:
“当两个人共享同一个梦境时,意味着他们的潜意识正在建立某种连接。这种连接通常发生在彼此高度关注的对象之间。”
“你划的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划的?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我低头看那段话,铅笔线很轻,但很直。
赵寒诚连划重点都划得一丝不苟,像打印出来的。
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想哭。
这人明明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研究,但就是不说。
他宁可去图书馆翻《梦的解析》,也不肯直接告诉我“宋沛蓝,我可能喜欢你”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叫他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他翻书的手停住了。
整个图书馆三楼安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我盯着他的手指,那根按在书页上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我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我是想验证一下,”他抬起头,“我是不是喜欢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《梦的解析》里说,如果你反复出现在一个人的梦里,说明那个人对你有强烈的情感投射。反过来也一样。所以我需要确认,我是不是也在你的梦里。”
“确认了吗?”
“确认了。”他合上书,“你梦到我买咖啡,我确实买了。你梦到我盖外套,我确实盖了。你梦到我递伞——”
“等等,”我打断他,“我什么时候梦到你递伞了?”
“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。”他说,“你趴在桌上说梦话,『赵寒诚你把伞拿走』。然后我就把伞放你旁边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,椅子旁边果然靠着一把黑色折叠伞。
我梦里那把。
“所以,”赵寒诚站起来,把书收拾好,卫衣搭在手臂上,“结论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。
黑色伞留在原地,卫衣也留在原地,桌上只剩那本《梦的解析》,翻到被他划线的那一页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,暖融融的。
我拿起那本《梦的解析》,发现他划线的那段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字迹工整得不像话:
“宋沛蓝,明天图书馆,别迟到。”
我笑了。
然后我拿起那把黑伞,撑开,走出图书馆。
太阳雨,细密密的,像梦和现实之间的那道缝。
我走在雨里,忽然想起梦里赵寒诚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别感冒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三楼窗户,赵寒诚站在窗边,白色短袖,手里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。
他看见我回头,愣了一下,然后——把卫衣往头上一罩,转身走了。
我笑得伞都拿不稳。
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。
梦里赵寒诚站在操场中央,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,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。
他看着我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说:“宋沛蓝,你梦里的我,比现实中的我好看。”
我说:“现实中的你,比梦里的你烦。”
他说:“那你还梦我。”
我说:“因为我没办法。”
他走过来,把冰美式递给我,说:“明天图书馆,别迟到。”
然后他把伞撑开,罩在我头上。
雨落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,像心跳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,手机亮了。
赵寒诚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一个字:
“早。”
我看了一眼时间,早上六点零三分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,鸟在叫,空气里有雨后的泥土味。
我回了一个字:
“烦。”
他又回:“图书馆,老位置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最后打了一行字:“赵寒诚,你做梦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啰嗦。”
他秒回:“你做梦的时候能不能别流口水。”
我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,笑了整整五分钟。
然后我起床,刷牙洗脸换衣服,抓起那本《西方哲学史》往图书馆跑。
路上碰到同班同学,问我:“宋沛蓝你跑什么?”
我说:“去验证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一个关于高冷校草的梦。”
同学一脸懵,我已经跑远了。
阳光照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,亮得刺眼。
我推开三楼的门,赵寒诚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,面前两杯冰美式,一杯加糖,一杯不加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来?”我喘着气坐下。
“因为你昨天在梦里说了,”他抬起头,“『赵寒诚你等着,我明天肯定比你早』。”
“……”
我抓起那杯加糖的冰美式喝了一大口,冰块撞在牙齿上,凉得我直哆嗦。
赵寒诚看了我一眼,把自己那杯不加糖的推过来,说:“换一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生理期快到了。”
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:“你怎么知道?!”
“你上个月在图书馆睡着的时候,梦话说『肚子疼』。第二天你果然去便利店买了暖宝宝。”
“……”
我盯着他看了半天,最后把两杯咖啡都抢过来,一杯喝一口。
赵寒诚皱了皱眉,但没说话,低头继续看书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,暖融融的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个梦可能永远不会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