属于系列文/每卷故事不连贯/
谨慎观看/
这部作品很早很早了/
早到我都记不得了/
民国十五年秋,上海闸北,裕丰米行后仓。
宋秉烛把账本合上,推到桌子对面。
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,照出柯峻熙半张脸——另一半隐在暗处,嘴角那道旧疤若隐若现。
“三百石,走吴淞口,三天后装船。”宋秉烛声音压得很低,“报关单写的是南洋杂粮,实际是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柯峻熙没接账本,拿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你替谁办事?”
“替米行。”
“宋秉烛。”柯峻熙往前倾了倾身子,灯火一下照亮他整张脸,眉骨上一道新伤还没结痂,“你跟我打官腔?”
宋秉烛沉默片刻。
窗外传来巡捕房铁皮车的铃铛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了。
“皖系的人找到我了。”宋秉烛说,“这批货里夹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被孙传芳的人截了,闸北十七家米行全得关门。”
“你怕关门?”
“我怕饿死人。”
柯峻熙盯了他三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没什么温度,像是刀锋在石头上刮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把账本揣进怀里,起身,又停住,“宋秉烛,你记着——这次我替你扛,下次你替我扛。咱俩之间,没那么多家国大义,只有一笔烂账。”
宋秉烛没抬头,只把油灯往柯峻熙那边推了推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柯峻熙没应,推开后门走了。
夜风灌进来,卷着黄浦江的腥气。
宋秉烛独自坐了很久,直到灯油耗尽,黑暗里只剩他指尖夹着的那张字条——上面是柯峻熙的字,潦草一行:稽查队明早到,别留尾巴。
他划了根火柴,把字条烧了。
民国十七年,南京,下关码头。
柯峻熙靠在货栈柱子后面,看宋秉烛从渡轮上下来。
穿灰布长衫,提一只旧皮箱,跟周围扛包的苦力,卖烟卷的小贩混在一起,毫不起眼。
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宋先生。”柯峻熙迎上去,声音不高不低,“来接您的车在西边巷口。”
宋秉烛点点头,跟着他走。
两人隔了半步距离,谁也没看谁。
“你妹妹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柯峻熙说,“节哀。”
宋秉烛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南京城就这么大,你宋秉烛三个字,比省长还响。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终于侧过头看他,目光平静,“你特意来接我,不是为了说这个。”
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福特。
柯峻熙拉开后门,等宋秉烛坐进去,自己坐进副驾驶。
司机发动车子,汇入下关的车流。
“中统的人盯上你了。”柯峻熙从后视镜里看他,“你在上海那批货,有人做了文章。现在南京这边,有三拨人想拿你。”
宋秉烛在后座闭着眼:“哪三拨?”
“一拨要你命,一拨要你手里的东西,还有一拨——”柯峻熙顿了顿,“是想用你钓我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南京城的梧桐树从窗外一棵棵闪过,叶子黄了大半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宋秉烛问。
“先把你送到安全地方,然后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冷下去,“宋秉烛,这件事你别问。你越不知道,越安全。”
宋秉烛睁开眼,看着柯峻熙后脑勺那道已经愈合的疤。
那是三年前在闸北,替他挡的一刀。
“峻熙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欠我的那笔烂账,还没还完。”
柯峻熙没回头,但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民国二十年,武汉,法租界。
宋秉烛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桌上摊着长江水文图,沿江兵力布防草图,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。
窗外是租界巡捕房巡逻的脚步声,一队接一队,踩在青石板上,没完没了。
门响了,三长两短。
他起身开门,柯峻熙闪进来,身上一股硝烟味,衣角烧焦了一块。
“成了?”宋秉烛问。
“成了。”柯峻熙把一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,“你要的东西,全在里面。代价是——”
他解开外衣,左肋渗出一片暗红。
宋秉烛瞳孔骤缩,伸手去扶,被柯峻熙挡开。
“别碰。你先看东西。”
宋秉烛没理他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纱布和止血药。
柯峻熙靠在墙上,看他动作熟练地撕开自己衣服,往伤口上撒药粉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?”柯峻熙问。
“你每次来都带伤。”宋秉烛头也不抬,“看也看会了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宋秉烛,你恨不恨我?”
宋秉烛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三年前你妹妹的事,是我没拦下来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很平,“如果我早半天到南京,她不会死。”
宋秉烛把纱布缠紧,打了个结。
然后他抬起头,跟柯峻熙对视。
“峻熙,你替我挡的刀,挨的枪,背的罪名,我一件都没忘。你欠我的,我也欠你的。这笔烂账,算不清。”
“那就别算。”柯峻熙说。
“好。”宋秉烛站起来,把牛皮纸袋收进怀里,“别算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外面下雨了,巡捕房的探照灯扫过湿漉漉的街道。
“明天我去见孙科。”宋秉烛说,“你赶紧走,从后巷。东西我带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柯峻熙撑着墙站起来,“那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回过头,灯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,“你替我扛了十年。这次,换我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宋秉烛,你他妈就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柯峻熙最终转身走了。
后巷的门关上那一刻,宋秉烛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——是半张武汉城防图,另外半张在柯峻熙身上。
只有两个人拼在一起,才能看出全貌。
而他要去见的那个人,要的就是完整的城防图。
宋秉烛把图重新塞回去,拿起桌上的信,继续写。
写到最后一行,他停笔,划了根火柴,把信纸烧了。
灰烬落在窗台上,被雨水打湿,变成一团黑色的污迹。
民国二十二年,南京,中山陵。
宋秉烛站在台阶底下,仰头看着三百九十二级石阶。
柯峻熙站在他旁边,穿了一身不合体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像是来赴一场婚礼。
“你把我叫这儿来,就为了爬山?”柯峻熙问。
“陪我走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。
初冬的风从紫金山吹下来,带着松针的苦味。
走到一半,柯峻熙忽然停住。
“前面有埋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秉烛说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七个。军统的人,带队的是你以前的部下。”
柯峻熙猛地转头看他:“宋秉烛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也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他,“这是最后一局了。”
“什么最后一局?”
“我手里那份东西,加上你那份,合起来是一份完整的日军在华北的部署计划。我花了三年拿到它,你花了五年保护我拿到它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静,“现在,他们要的是你。我要的是把它送出去。”
“你出卖我?”
“对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他笑了,跟十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那个笑一模一样——刀锋刮过石头的笑。
“宋秉烛,你终于学会我的手段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柯峻熙把中山装扣子解开,从内衬里抽出一张薄纸,递给宋秉烛。
“拿好。”
宋秉烛接过来,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替你挡着。”柯峻熙转身往上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宋秉烛,那笔烂账——”
“算清了。”
“不算。”柯峻熙说,“下辈子接着算。”
他大步往上走去。
台阶尽头,人影晃动,枪栓声在风里格外清晰。
宋秉烛站在原地,看着柯峻熙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下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石阶硌着脚底,生疼。
他没有回头。
走出中山陵大门时,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只有一声。
宋秉烛停住脚步,闭上眼睛。
风从紫金山上吹下来,把松针的苦味灌进他肺里。
然后他睁开眼,继续往前走。
手按在胸口,那两张纸贴着他的心口,一张是他自己的,一张是柯峻熙的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