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装塔
书名: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:白果 本章字数:5968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8

七月初三,穆勒来了北京。


贝业熙陪着他从天津坐火车过来。德国人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袖口挽着,露出小臂上那道浅浅的烫伤疤,手里提着一只皮箱,箱子里装着工具、图纸和那本厚厚的德文说明书。他出了前门火车站,站在站台上扫了一眼灰扑扑的北京城,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着贝业熙上了骡车。


设备在天津港压了半个月。海关手续办了一半,贝业熙跑了三趟,才把放行条拿到手。穆勒在天津等着,急得直跺脚,天天去海关问。等条子下来那天,他连夜把设备装上马车,第二天一早就往北京赶。


骡车穿过前门大街,拐进巷子。穆勒坐在车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路两边灰扑扑的铺面和来来往往的行人,偶尔跟贝业熙说一句德文。贝业熙翻译给乐义宝听:“他说,北京比天津旧。天津有洋楼,北京都是平房。”


乐义宝坐在对面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接话。北京城确实旧,但旧有旧的好。后巷的棚子、酱菜院子的北房、济仁堂的账房,都是旧房子里做出来的新东西。


到了后巷,穆勒没歇脚,直接进了耳房。他站在门口,先拿尺子量了门框。门框比上次宽了三寸,是新换的。他点了点头。又蹲下来看地面,水泥浇得平,拿手电筒贴着地面照过去,没有凹凸。他站起来,敲了敲墙角的砖缝,白灰抹得严实。他转过身,对贝业熙说了一串德文。


贝业熙翻译:“他说,行了。明天设备到,可以装了。”


穆勒把皮箱搁在耳房的操作台上,打开,取出图纸和水平尺。他蹲在地上,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张装配图,标了分馏塔底座的位置、电热包的位置、真空干燥器的位置。画完了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对石柱招了招手。石柱走过去,穆勒把水平尺递给他,说了一句德文。贝业熙翻译:“他说,明天你跟着我。递工具,扶梯子,搬零件。尺寸不对的,立刻说。”


石柱点头,把水平尺接过去,搁在条案上。


当天晚上,乐义宝回到乐府,进了自己屋里。他点上油灯,把今天的事记在册子上。写完了,他搁下笔,闭上眼,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。


“搜索:分馏塔操作注意事项。”


井口松动了一下。一行字浮出来。


“分馏塔操作注意事项:一、先开电热包,待塔内温度稳定在四十度上下,再进料。二、进料速度不宜过快,过快则塔内压力升高,玻璃塔节易裂。三、冷凝管水温保持恒定,水温过高则乙醚回收率低。四、出料口在塔底,冷凝管在塔顶。出料分两层,上层乙醚,下层水。乙醚回收再用,水倒掉。五、每日操作完毕,关闭电热包,待塔冷却后再清洗。六、玻璃塔节忌骤冷骤热,清洗时用温水,不可用冷水。”


乐义宝睁开眼,把这几条记在册子背面。他合上册子,搁在枕头底下,吹灭油灯,躺下来。


第二天清早,设备从天津运到了。


两辆马车拉着四只大木箱,箱子上贴着德文标签,用稻草绳捆得结结实实。穆勒拿着撬棍,亲自开箱。第一箱是分馏塔的塔节,玻璃的,一节一节用绒布裹着,嵌在干草里。他一块一块取出来,对着光看,确认没有裂纹,搁在铺了白布的长桌上。第二箱是真空干燥器,玻璃罩子,带磨口和真空阀,比石柱画的图还大一圈。第三箱是电热包和铜管配件。第四箱是工具、螺丝、密封垫和备用零件。


乐义宝蹲在旁边看,把每一件都记在册子上。穆勒拆完箱,把所有零件在耳房里排开,拿粉笔在地上标了顺序。他让石柱站在旁边,递工具、扶梯子、搬零件。石柱跟在穆勒后面,手稳,话少,递什么接什么,尺寸不对的立刻换。


装分馏塔用了三天。


第一天,穆勒把底座固定在水泥地上。底座是铸铁的,沉甸甸的,四个人才抬得动。穆勒拿水平尺测了四角,差一毫都不行。他蹲在地上,拿塞尺一片一片试,试到第三遍才点了点头。底座装好,他把第一节塔节抬上去,用铜箍箍紧,又拿密封垫塞进接缝里。石柱递铜箍的时候手滑了一下,塔节歪了半寸,穆勒没说话,只是把塔节重新扶正,拿手拍了拍石柱的肩膀,说了一句德文。贝业熙翻译:“他说,没事。再来。”


石柱抿着嘴,把铜箍重新递过去,这回没滑。穆勒把铜箍拧紧,拿扳手一个一个螺栓检查,确认每一个都拧到位了,才站起来。


第二天,塔节一节一节往上叠。穆勒踩在梯子上,把每一节的接口对准,铜箍拧紧,密封垫压实。周小子站在下面,拿白布把每一节塔节外面擦干净,不让一点灰进去。小顺负责递铜箍和扳手,跑上跑下,满头大汗。栓子蹲在角落里,拿册子记每一节的编号和安装时间。乐义宝站在门口,拿册子对零件,确认没有遗漏。


第二天傍晚,塔节装到了第七节。穆勒从梯子上下来,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,对贝业熙说了几句。贝业熙翻译:“他说,明天装最后三节,然后装真空干燥器。后天试电热包。”


第三天,最后三节塔节装完,真空干燥器装上了。穆勒把玻璃罩子搁在磨口底座上,拿真空泵试了试气密,压力表指针一动不动,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电热包接上电线,穆勒打开闸盒,包里的电阻丝慢慢热起来,分馏塔的塔底开始升温。他盯着温度计看了好一会儿,塔内温度稳在四十度上下,他才关掉电闸,把电热包收起来。


装完那天,穆勒站在耳房门口,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泥灰擦干净,又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皮箱。他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,说了一句德文。


贝业熙翻译:“他说,塔装好了。以后操作,先开电热包,等温度稳了,再进料。不能反过来。反过来,塔会裂。”


乐义宝点头,把话记在册子上。


七月十五,穆勒回天津。乐义宝送到巷口,石柱跟着贝业熙送到火车站。穆勒上火车之前,从皮箱里摸出一本小册子,递给石柱。册子是德文的,里面画着分馏塔的结构图和操作步骤,每一页都有穆勒用铅笔写的批注。石柱接过去,翻开看了一眼,看不懂字,但看得懂图。他朝穆勒鞠了一躬。穆勒摆了摆手,上了火车。


石柱回来之后,把那本册子搁在酱菜院子北房的架子上,跟周小子的操作册放在一起。乐义宝翻了一遍,图上的每个零件都标了编号,对应着说明书上的页码。他让石柱拿炭条在旁边抄了一份中文标注,把“塔节”“铜箍”“密封垫”“电热包”这些词一个一个对上去。


当天晚上,乐义宝坐在自己屋里,把册子翻开,对着穆勒的德文册子,一条一条抄。分馏塔的操作步骤,先开电热包,等温度稳在四十度,再进料。进料不能太快,快了塔内压力升高,玻璃塔节受不了。出料口在塔底,冷凝管在塔顶,出来的液体分两层,上层是乙醚,下层是水。乙醚回收,水倒掉。


他抄完,合上册子,搁在枕头底下。窗外的风小了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还转着那些铜箍和密封垫。一步一步来,从橘子上刮霉,到瓷盘养霉,到分液漏斗提纯,再到分馏塔装好。一步一步,走了快两年。


七月十六,乐义宝在济仁堂账房里,跟大伯和贝业熙商量一件事。


“大伯,贝大夫,分馏塔装好了。设备从德国来,走的是贝大夫岳父的路子。化肥设备从法国来,也走那条路。但美国那边,咱们没有路子。”


乐镜宇把烟袋摸出来,点上。“你想通美国的路?”


“嗯。美国有福特森拖拉机,有小型农机,有化工设备。还有,美国的药厂比欧洲多。将来青霉素做大了,光靠奉天和北京,产量有限。美国的市场,不能丢。”


贝业熙把皮包搁在脚边。“我在美国没有直接关系。我岳父在里昂有化工厂,但那是法国。美国那边,他可能认识几个贸易商,但走货量不大。”


乐镜宇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“美国的路子,不好找。我在药行商会里,认识的人都是做中药的。做西药的少,做外国买卖的更少。”


贝业熙忽然开口了。“顾医生。”


乐义宝转过头。“谁?”


“顾医生。我在协和医学堂认识的。中国医生,在协和医学堂做过住院医师,后来在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助下,去美国进修了一年。去年回来了,在协和教书。这个人不问政治,只管看病和教书。但他跟美国那边有联系,知道谁是谁。”


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。“顾医生?靠得住吗?”


“靠得住。我跟他认识三年了。他在协和教书,我有时候去协和讲课,见过几次。人不张扬,但脑子清楚。”


乐镜宇想了想。“顾医生这个人,知道青霉素的事吗?”


“不知道。我没跟他提过。但他是医生,知道抗菌药的重要性。要是跟他说济仁堂想做进口设备,问美国那边的路子,他应该会帮忙。”

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“贝大夫,您先去协和找顾医生。别说青霉素,就说济仁堂想做进口设备,问美国那边的路子。”


贝业熙点头。“行。我明天去协和。”


乐镜宇把烟袋收起来。“两条路一起走。贝大夫找顾医生,我去药行商会放风。”


贝业熙看着他。“放风?”


“药行商会里人多嘴杂,但消息传得快。我跟几个老掌柜提一句,说济仁堂想跟外国人做买卖,缺个路子。这话传出去,用不了几天,就会有人来找我。谁认识洋行的买办,谁跟外国人有来往,谁想从中牵线挣个中人钱。放出去,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

贝业熙想了想。“这个法子,被动。”


“被动,但稳。顾医生那条路,快,但虚。放风这条路,慢,但来的人都是自己找上门的。谁想牵线,谁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。咱们不用一家一家去求,坐在济仁堂等着就行。”


乐义宝听着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说什么。大伯和贝业熙两条路,一条快一条慢,一条虚一条稳,两条一起走,哪边通走哪边。他不用提方掌柜,也不用提雷曼。方掌柜是大伯在商会里的人,雷曼是贝业熙从顾医生那里听来的。他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。


当天下午,乐镜宇在药行商会找了方掌柜喝茶。方掌柜做南药生意二十多年,上海跑得熟。乐镜宇提了一句,说济仁堂想跟外国人做买卖,缺个路子。方掌柜听完,想了想,说上海药行里有个人,姓吴,跟洋行买办熟。但吴掌柜做的是中药,西药的路子他未必搭得上。方掌柜说,他帮乐镜宇问问,上海那边谁做外国买卖。有消息就告诉乐镜宇。


乐镜宇拱手谢了,把话记在心里。


当天晚上,乐义宝回到乐府,进了自己屋里。他点上油灯,把今天的事记在册子上:贝业熙找顾医生,顾医生给信,找上海陈买办。大伯去药行商会放风,说济仁堂想跟外国人做买卖。两条路一起走。


写完了,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几个字:美国商路。然后他闭上眼,在意识深处又唤了一声搜索框。


“搜索:1916年上海买办陈姓雷曼兄弟。”


井口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一行字浮出来。


“陈姓买办,1916年上海雷曼兄弟代理处买办,具体姓名不详,史料中未载。雷曼兄弟在上海的代理处主要从事棉花、丝绸、茶叶进出口贸易,由华人买办负责日常经营。买办与上海药行、绸缎行、棉花行均有往来。”


乐义宝睁开眼。他把这一页记在心里。陈买办的底细,搜不到。但雷曼兄弟在上海做棉花、丝绸、茶叶的进出口,这一点确定了。


他吹灭油灯,躺下来。窗外的风小了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

七月二十,张副官从奉天来了。


这回他没带人,一个人来的。进了济仁堂,拱手见乐镜宇。乐镜宇让孙掌柜沏了茶,张副官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搁在桌上。


“七爷,督军的信。”


乐镜宇拆开信看了。张雨亭在信里说,孙德厚和马连升回到奉天之后,照着方子做了第一批粗制品。成了。第二批废了,废在温度上。孙德厚把锅炉烧过了头,养霉的温度到了三十度,霉死了一半。马连升把废掉的盘记下来,重新种了一茬。第三批成了,粗膏出了八管。张雨亭很满意。信里还说,车皮已经拨了十节,棉种的事,明年开春之前必须送到奉天。另外,奉天那边缺瓷盘和温度计,让北京赶紧运一批过去。


乐镜宇把信看完,搁在桌上。“瓷盘和温度计,我让人去博山订货,半个月能到。到了就走铁路运到奉天。”


张副官点头。“七爷,还有一件事。督军说了,那个爱国的人,他找到了。是制药所的一个年轻技术员,姓周,叫周文远。念过几年书,懂机器,人也机灵。督军说,等北京这边定了,就让周文远来长住。”


乐镜宇看了乐义宝一眼。乐义宝站在账房门口,想了想,开口了。


“张副官,周文远什么时候能来?”


“督军说,听北京的安排。”


“那就等分馏塔调试完了再来。穆勒先生刚把塔装好,电热包试过了,还没正式进料。等塔调试稳了,再让周文远来学。来了之后,跟着周小子做精细提纯。他学了回去,奉天那边就能自己做细的。”


张副官把话记下。“行。我回去跟督军说。”


乐义宝又想起了什么。“张副官,瓷盘和温度计运到奉天之后,让孙德厚和马连升仔细用。瓷盘薄,碰了就裂。温度计金贵,摔了就得等下一批。还有,乙醚和盐酸,北京这边先运两瓶过去,让马连升单独搁在阴凉处,别跟火种放一起。”


张副官点头。“记住了。说到乙醚,奉天那边不好买。天津洋行有,但量不大。一次只能买两瓶,多了不卖。说是危险品,出了事洋行担不起。两瓶够用一个月。用完了再去天津买。路上还得小心,不能跟火种放一起。”


乐义宝点头。“那就先从北京运。一次运两瓶,够用一阵。等以后路子通了,再从天津直接进。”


张副官把话记下。乐义宝接着问了一句。“张副官,周文远这个人,你见过没有?”


张副官想了想。“见过一面。二十出头,瘦高个,戴眼镜。话不多,但脑子清楚。督军让他去制药所才半年,他已经把制药所的机器摸透了。锅炉怎么烧,玻璃怎么吹,他都能上手。制药所的老工人都服他。”


“他家里呢?”


“爹妈都没了。一个人。念过几年书,后来在奉天兵工厂当学徒,学机器。督军看他机灵,把他调到制药所。”

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“行。等塔调试稳了,让他来。”


当天下午,乐义宝带张副官去了后巷。张副官站在耳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分馏塔立在北房东间,玻璃塔节一节一节往上叠,铜箍闪着黄光。真空干燥器搁在西间的条案上,玻璃罩子擦得透亮。电热包收在架子上,电线从济仁堂拉过来,闸盒新换的。


张副官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到旧棚子门口。周小子正在做提纯,分液漏斗摇得不紧不慢。井井有条。


张副官站在院子里,看了一圈。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

“三少爷,这些东西,比奉天那边强多了。”


乐义宝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酱菜院子墙根底下,看着棚子里的周小子、架子上的瓷管、耳房里的分馏塔。一步一步来,从橘子上刮霉,到瓷盘养霉,到分液漏斗提纯,再到分馏塔装好。一步一步,走了快两年。


张副官又看了看耳房,看了看分馏塔,忽然问了一句。“三少爷,这个塔,一天能出多少?”


“还没正式进料。穆勒先生说,一天能出提纯物三到五管。比后巷的分液漏斗快五倍。”


张副官点了点头,把礼帽正了正。“行。这话我带回去。”


七月廿五,张副官回奉天。乐镜宇在济仁堂设了一桌饭,乐义宝也去了。饭后,张副官把礼帽戴好,朝乐镜宇拱手。


“七爷,瓷盘和温度计的事,我等北京的信。周文远的事,我也等北京的信。”


乐镜宇拱手。“张副官费心。”


张副官转过头,看着乐义宝。他沉默了两秒,开口了。


“三少爷,周文远的事,督军定了。他来了北京,跟着您学。学成了回去,奉天那边就能自己做细的。督军说,两边一起做,比一边做快。您这边有什么要交代的,我回去跟周文远说。”

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“张副官,你跟周文远说,来北京之前,先去一趟军医处,把吴处长那边的记录看一遍。过敏的事,皮试的事,肾上腺素的用法,都看一遍。来了北京,我再教他一遍。”


张副官把话记下。“行。”


张副官上了火车。乐义宝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缓缓动起来。张副官从窗口探出头来,朝他挥了挥手。火车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


乐义宝蹲下来,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两个,三个圈连在一起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
回后巷。


(第三十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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