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的密报送到二皇子府的时候,萧瑾正在书房里临帖。
他写的是前朝一位名家的行楷,笔锋凌厉,墨色浓重,字与字之间连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杀气。
幕僚推门进来,把那张卷成细筒的纸条放在书案边上,退后一步,垂手站着。
萧瑾没有立刻去看,他把最后三个字写完,搁笔,拿起纸条展开。
字很短,他扫了一眼就看完了。
然后他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,看着它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
“王福这个人,贪是贪了点,但眼睛不瞎。”
幕僚低声接话。
“殿下,八皇子近日确实反常,早朝那一句百姓吃饱了天下便稳了,引得陛下三日不让他上朝,几位老臣的脸色也不对,奴才打听过,周尚书回府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没出来。”
萧瑾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。
萧逸。
他排行第八,母妃早逝,无外戚,无靠山,文武废柴,在宫里透明了十几年。
萧瑾以前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,偶尔想起来,也只是当作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那壶安神养身御赐茶是他派人送的,茶里加了安神助眠的药,剂量不大,只会让人早朝犯困、当众出丑,他原本打算让萧逸在朝堂上丢一次脸,彻底断了他被父皇注意的可能。
可萧逸不但没被罚,反而被父皇一句粗浅却有理轻轻放过了。
现在王福又说,他在府里查账、种菜、菜蔬一夜暴长。
萧瑾不信萧逸顿悟了,他只信一件事,一个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待得太久,总会藏一些东西。
“备一份礼。”
幕僚应了一声。
“什么礼。”
“极品滋补御膳,挑最好的送,燕窝、雪蛤、老参、灵芝,再加一壶上好的花雕,装得精致点。”
幕僚顿了一下。
“殿下,补品里面要不要……”
萧瑾看了他一眼。
“上次那壶茶已经打草惊蛇了,这次不加东西,他若是真变了,加了东西他看得出来,不如不加,纯补品送过去,看他收不收,怎么收,收了之后什么反应。”
“若是他收了吃了,没事呢。”
“那就说明他没变,还是那个蠢货。”
“若是他不收呢。”
“那就说明他变了,而且变得很聪明。”
萧瑾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
“我倒要看看,我这个八弟,到底是真的开了窍,还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。”
第二天上午,二皇子府的两个下人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礼盒,登了八皇子府的门。
王福把他们领进前厅的时候,萧逸正坐在太师椅上翻一本旧账册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常服,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绾着,脚上趿着一双布鞋,整个人看起来懒散随意,和朝堂上那个跪在金砖上的皇子判若两人。
两个下人把礼盒放在茶几上,退后一步,恭敬地弯腰行礼。
“八殿下,我家二殿下体恤殿下体弱,特备薄礼一份,望殿下安心休养,早日康复。”
话说得很漂亮,语气也恭敬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萧逸把账册合上,放在一边,看了一眼那个礼盒。
红漆描金的盒子,做工精致,盒盖上的纹饰是缠枝莲纹,边角用铜片包着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他没有立刻去开盒,先凑近闻了一下。
灵蔬改造过的体质对气味格外敏感,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参味和花雕酒香,都是好东西。
但参味和酒香之外,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味,像是某种药材蒸煮之后留下的余韵,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。
他体内的灵泉水也在轻轻涌动,像是那颗被他吃下去的灵蔬叶子在给他传递某种信息,那丝甜腻味里有东西。
量很小,不会致命,但喝下去会让人精神昏沉、体虚乏力,和之前那壶茶的思路一样。
萧逸在心里笑了一声。
两次都用同一招,这个二皇子,心眼倒是不少,手段却不怎么新鲜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两个下人,脸上的表情温和得很。
“二哥费心了,替我谢过二哥。”
他伸手打开礼盒。
里面的东西确实讲究,燕窝装在一个青瓷小坛里,雪蛤用冰裂纹的瓷盘盛着,老参和灵芝分别用红绸包好,旁边放着一壶花雕,壶身是锡制的,刻着山水图。
他一件一件看过去,动作很慢,像是在欣赏。
然后他忽然偏了偏头,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忐忑不安的王福。
“王福。”
王福的脊背一僵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最近管账辛苦,前几天我说过要赏你,一直没来得及。”
他指了指礼盒里的那壶花雕。
“这壶酒赏你了。”
王福的脸刷地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舌头像是打了结。
“殿下,这,这是二殿下送给您的……”
“二哥送我的,我转赏给你,有什么问题吗。”
萧逸的语气很平,眼神也很平,但王福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种让他不敢拒绝的东西。
他想起前几天被查账时的场景,想起那些被萧逸一笔一笔点出来的涂改痕迹。
他不敢再推。
他走上前,双手捧起那壶花雕,在萧逸的注视下拔开壶盖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酒入喉咙,醇厚绵长,确实是好酒。
但几息之后,他的脸色开始发白,额头上沁出冷汗,两条腿止不住地抖了起来。
他手里的锡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,酒液泼了一地,他整个人跟着瘫坐下去,浑身酸软,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两个二皇子府的下人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惶恐。
萧逸慢慢站起来,看着瘫在地上的王福,然后转头看向那两个下人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听者后背发凉的重量。
“二哥送来的补品,为什么含散功之毒。”
“你们家二殿下,是来探望我的,还是来害我的。”
两个下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连连磕头。
“八殿下明鉴,奴才不知,奴才真的不知。”
“东西是谁备的。”
“是,是府里的管事备的,奴才只负责送,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萧逸看了他们几秒,然后收回目光。
“回去告诉二哥,补品我收了,酒也喝了,但酒里有问题这件事,我希望他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两个下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前厅,脚步慌乱,差点在台阶上绊倒。
萧逸站在厅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福。
“去把大夫叫来,给他看看。”
小春子应了一声,快步跑了出去。
萧逸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来,靠在椅背上,闭了几秒眼。
二皇子这次送来的补品,毒量很小,不会出人命,但会让人难受几天。
如果是原身那个蠢货,可能真的就吃了喝了,然后昏昏沉沉地躺上几天。
但他不一样。
他体内的灵泉水在接触那丝毒气的时候,自动做出了反应,灵蔬改造过的味觉和嗅觉也让他一眼看穿了里面藏着什么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红漆描金的礼盒。
二哥,萧瑾。
这个人,以后要多留个心眼。
他拿起账册,重新翻开,继续往下看。
小春子从外面跑回来,喘着气说大夫请来了,正在看王福。
萧逸点了点头,翻了一页账册。
后院方向,灵蔬在风里轻轻晃动,清甜的气息越过月亮门飘过来,萦绕在前厅的廊柱之间。
一切安静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