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来得很快，是住在巷子口的一个老郎中，姓陈，七十来岁，头发全白了，背微微佝偻，手里提着一个旧药箱。
他被小春子领进前厅的时候，王福还瘫在地上，浑身软得像一团湿了水的棉絮，脸色灰白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花雕酒的酒渍。
陈大夫蹲下来，翻了翻王福的眼皮，又搭了搭脉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脉象浮而无力，气血涣散，像是中了散功的药，好在量不大，不至于伤及根本，喝几副解毒的方子，躺几天就能恢复。”
萧逸坐在太师椅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散功的药。
他猜对了。
“劳烦陈大夫开方子，药钱让小春子去账上支。”
陈大夫应了一声，从药箱里拿出纸笔，写了一张方子，递给小春子，又叮嘱了几句忌口的事，便提着药箱走了。
王福被两个粗使杂役抬回了偏院，一路哼哼唧唧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前厅里安静下来。
萧逸站起来，走到茶几旁边，看了一眼那个红漆描金的礼盒。
燕窝、雪蛤、老参、灵芝，还有那只空了的锡壶，壶口朝下，酒液在地砖上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。
他蹲下来，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酒液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灵蔬改造过的嗅觉让他清楚地分辨出那丝甜腻味里藏着的东西，一种叫软筋散的药粉，江湖上常见的下三滥手段，放在酒里无色无味，普通人喝下去只会觉得头晕体虚，连大夫都查不出原因。
量不大，不至于出人命，但会让人难受好几天。
萧逸站起来，把手指在帕子上擦了擦。
他走回太师椅旁边，没有坐下来，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。
那两个二皇子府的下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，算算脚程，差不多该到二皇子府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在心里把这件事捋了一遍。
二皇子送毒酒，目的是试探他是不是真的变了。
如果他没发现，喝了酒，昏昏沉沉躺几天，二皇子就会确认他还是那个蠢货，以后不会再把他当回事。
如果他发现了但隐忍不发，二皇子就会知道他变了，而且城府很深，反而会更忌惮。
两条路都不好走。
所以他选了第三条。
把毒酒转给王福，当场发作，然后反手把脏水泼回二皇子头上。
你是来探病的，结果你的补品毒倒了我府里的管家，这件事传出去，谁丢脸。
二皇子就算想解释，也解释不清。
而且他特意提了散功两个字，二皇子一听就明白，他看穿了酒里的东西，但没有当场翻脸，只是把事推回来，让二皇子自己接。
这一招叫反手挖坑。
二皇子要么承认酒有问题，要么否认，承认了就是蓄意谋害兄弟，否认了就是不认账，两头都站不住。
萧逸在心里笑了一下。
前世做审计的时候，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查账查到对方自己露馅，这种反手挖坑的手法，他用了十年，熟得很。
二皇子府的书房里，萧瑾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奏折，手里的笔却一直没动。
两个下人跪在书案前面，头磕在地上，不敢抬起来。
他们把八皇子府的事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，包括那壶酒被赏给了管家，包括管家当场瘫倒，包括萧逸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回去告诉二哥，补品我收了，酒也喝了，但酒里有问题这件事，我希望他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萧瑾听完，把笔搁在砚台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嘴角那条线压得很低。
幕僚站在旁边，等了一会儿，低声开口。
“殿下，八皇子这一手，把事推回来了。”
萧瑾没有说话。
他拿起桌上那份奏折，翻到背面，用手指在空白处慢慢划了一道线。
萧逸把毒酒赏给管家，当场揭穿，然后当着他两个下人的面把话传回来。
如果他否认酒里有毒，那就是不认账，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。
如果他承认，那就是蓄意谋害兄弟，罪名更大。
萧逸把选择权交给了他，但两个选项都是坑。
这个手法，不像是一个昏沉嗜睡了十几年的废物皇子能想出来的。
萧瑾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开口了。
“王福喝了多少。”
“大半壶，殿下。”
“他死不了。”
“大夫说躺几天就能恢复。”
萧瑾点了点头，把奏折合上，放在一边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
十月的桂花已经谢了，只剩下一树深绿色的叶子，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备一份回礼。”
幕僚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，回什么礼。”
“补品，再加两匹上好的蜀锦，送过去，附一张帖子，就说前日送去的补品可能是府中管事误装了旧年的陈酒，酒性烈了些，望八弟见谅，改日亲自登门赔罪。”
幕僚记下了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萧瑾叫住他。
“再派人去查，八皇子府里那个小太监，叫小春子的，查他的底细，还有那个老郎中，查他平时给谁看病，有没有和宫里的人来往。”
幕僚应了一声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萧瑾站在窗前，看着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。
老八。
你藏得够深的。
十几年了，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废物，你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装废物。
如今你露了本事，是因为藏不住了，还是因为时机到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，拿起笔，重新翻开那份没写完的奏折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，却写不出一个字。
他满脑子都是萧逸那张慵懒散漫的脸，和那双藏在散漫背后、看不透深浅的眼睛。
八皇子府的后院里，萧逸蹲在菜畦旁边，把一根杂草从土里拔出来。
灵蔬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油亮的光，清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。
小春子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汤，是今天中午用灵蔬煮的，汤色清亮，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。
“殿下，喝口汤吧。”
萧逸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
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在四肢百骸间散开，舒坦。
小春子站在旁边，犹豫了一下，小声开口。
“殿下，那个王福，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。”
“他醒了，刚才在偏院里跟粗使的杂役嘀咕，说他要回老家养病，不想干了。”
萧逸把碗放下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让他走，给他结清月钱，多给二两，当是送他的盘缠。”
小春子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萧逸叫住他。
“他走了之后，府里管事的位子空出来，你先顶着，账目你管着，不懂的问我。”
小春子愣住了，站在那里，眼睛睁得很大。
“殿下，奴才，奴才不识字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小春子张了张嘴，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，眼圈红了。
“奴才一定好好学。”
萧逸把碗递给他，站起来，看了一眼菜畦。
再过几天，灵蔬就能收了。
下个月初一，系统还会刷新十连抽。
二皇子那边的回礼，应该也快到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往月亮门走去。
天色暗下来了，后院的围墙在暮色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墙外巷子里，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还站在老槐树后面，手拢在袖子里，安安静静地守着。
萧逸知道他在，也知道他今天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但他什么也没做。
他推开月亮门，走进前院。
身后，灵田里的清甜气息被晚风卷起来，飘过围墙，飘进巷子，飘到那个太监的鼻尖。
那个人微微动了一下，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