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，楚寻将后院堆积的木柴尽数劈完。余下几截粗实的原木，他抡圆斧头狠狠落下，木身应声裂作两半，木头芯子还浸着未散尽的潮气，内里色泽比外皮沉上许多。他将劈妥的柴火一摞摞码到灶台门口，同旧柴堆叠在一处，直码到齐腰的高度。
莎莉自灶台内走出来望了一眼，弯腰抽起两根细柴抱进屋内，填进灶膛。火苗顺着柴薪的缝隙窜跃而出，烘得灶间渐渐温热。她往大锅里添满清水，扣上锅盖，随即走到门外，在门槛上静静坐下。
冬生从墙根那边一溜烟跑过来，手里攥着一根嫩草茎，蹲在楚寻身侧，目不转睛看他规整柴堆。看不多时，他站起身冲到柴垛前，抽走一根细木柴，学着楚寻的模样往地上用力去戳。泥土紧实，戳了两下也没能扎进去，他便悻悻将木柴丢回柴堆，又折返墙根，照旧蹲守那一方小小的土坑。
裁缝掀开东屋的门帘走出来，手中握着一把剪刀与一块素布，落坐在门廊之下剪制鞋样。她动作放得极慢，每剪几刀便抬手将布片举起来，迎着天光细细端详，觉得哪里不妥，便又放下，重新修剪轮廓。
楚寻码完最后一根木柴，将斧头斜斜靠在墙根，移步到门廊坐下。他从布袋取出那本书，翻到夹着字条的那一页。他没有将那张纸抽出来，就那样安安静静凝望书页片刻，而后合上书册，搁在膝头。
莎莉从灶房端出两碗温水，一碗轻放在楚寻手边，另一碗递到裁缝身侧。她自己捧着一碗，坐回门槛上小口慢饮。水还留着余温，隐隐裹着淡淡的烟火柴草气息。
日头从灰白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渗下来，铺满整座院落。光线惨白，没有多少暖意，却足够敞亮。墙根下，冬生把手里的草茎插进泥土，用手掌将四周的土按得严严实实，站起身打量片刻，仍不放心，复又蹲下去再按一遍泥土。
楚寻望着孩童小小的背影看了许久，抬手把书从膝头拿起，翻至最后的尾页。那一页干干净净一片空白，唯有一道深深折痕，自页角斜斜延伸，一直划到书本的装订线处。他合上书本，放置在桌角，起身走向木架，取下那只木匣。掀开匣盖，骨片、干枯草茎、木牌、碎布、字条，一件件物件安安稳稳躺在匣内，一样都不少。他轻轻合上匣盖，放回原本的位置。
待到午后，天色较之上午通透几分，云层薄开一层。日头倾洒下来，老槐树的枝桠将错落的影子投在院中地面，枝杈的纹路分得清清楚楚。冬生撒开步子，在院子里来回奔跑，踩着地上晃动的影子嬉闹。
莎莉拿过一把扫帚走出灶台，将满地零落的落叶扫拢成一小堆。楚寻走上前接过扫帚，扫净余下的地面，把成堆的落叶堆在墙根之下。冬生立刻跑过来，蹲在叶堆旁，伸出小手一遍遍向内收拢枯叶，堆成一团更小的垛子。
莎莉立在灶台门口，静静望着墙根下一坐一蹲两道身影，看了一阵，转身回灶房着手准备晚饭。裁缝收好裁剪完毕的鞋样，仔细叠整齐，带回东屋。
日头缓缓向西沉坠，院中的树影也随之由东向西慢慢挪移。冬生追着游走的影子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，直到跑得浑身乏力，才撑着身子蹲在门槛上大口喘气。
楚寻把扫帚归置到墙根，重回门廊落座。莎莉端出两碗稀粥，一碗摆到他手边，一碗放在自己身侧，挨着门槛坐下，二人就着薄暮安静喝粥。
天边残存的最后一缕余光落于井台，将木桶的影子拉得修长，又一点点缓缓收窄。夜色就这样漫了上来。灶膛之内灯火灼灼，门框溢出来的暖光铺洒在院子，勉强照亮院门外一小段土路。
那条路上，空空荡荡，不见半个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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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二百五十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