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，莎莉压下灶膛里的明火，在灶台边的桌上点起一盏小油灯。灯芯是新搓的，火苗乍一燃起，跃动几下，才渐渐安定下来，静静浮在油盏之中。她将油灯搁在桌角，暖光漫开，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刻痕，一下子清晰地显露出来。
楚寻坐在桌边，慢慢翻检布袋里的物件。其实本没有什么可清点的，要紧的东西全都收在木架之上，袋底只剩下几粒干硬的饼渣，积着薄薄一层尘土。他将布袋整个翻过来，轻轻一抖，细灰簌簌落在桌面。他伸出手指，把灰尘拢到桌沿，没有随手弹落在地。
冬生早已睡熟，蜷缩在墙角那堆旧衣里，呼吸绵长均匀。裁缝房中的灯火早已熄灭，东屋窗纸沉在黑暗里，一片寂静。莎莉在桌边坐下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，指尖并拢，轻轻抵在那道桌痕上。她凝望着跳动的灯火，沉默片刻，开口问道：“那本书，你看完了吗？”
楚寻低声答：“没有。”
“还剩多少？”
“不多了。”
她没有继续追问，伸手将油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，光亮随之移过去，落在他手边。他垂眸看向灯盏，小小的火苗在油面轻轻震颤，一点通红的灯花慢慢顶了出来。他拿起桌边一根细柴，轻轻挑落灯花，火苗骤然亮了几分，跳动得安稳许多。放下细柴，他望着灯火，缓缓开口：“明天我把后院那块地翻一翻。开春可以种点东西。”
莎莉抬眼望了他一眼。她没有问要种什么，也没有问他何时动身离开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将手从桌面收回，安放在膝头。二人静坐灯下，再无言语。灶膛里的炭火偶尔迸开一点火星，隔着灶门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院外的风很缓，拂动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摇晃，偶有干枯的叶片脱落，坠落在院中，声响微不可闻。
灯油燃到一半时，楚寻起身从架子取下那本书，翻到夹着字条的页面。他依旧没有抽出那张纸，只借着油灯的光静静凝望片刻，便合上书册，放回木架。他重回桌边，将油灯挪到桌子正中，让光亮铺满整方桌面。莎莉仍坐在对面，手放在膝上，静静看着灯火。他伸手拨短一截灯芯，火苗矮了下去，光线变得柔和，屋内不再敞亮，可暖意依旧萦绕不散。
他收回手，搁在桌面，指尖恰好碰到那道旧刻痕。莎莉望着他的手，看了许久，又将油灯推回桌角，站起身走向灶台后方。她盖好锅盖，掩上灶门，只留一道细缝留住余温。再走回来时，她挨着他身侧坐下，靠着桌沿，双手依旧放在膝头。
两人并排坐着，静静看着油灯缓缓燃烧。一点新的灯花又慢慢顶上来，通红，浮在油盏里。谁都没有伸手去挑。夜色一点点沉落，油灯长明，灶膛余温未散。屋内安静极了，唯有灯花偶尔轻轻爆裂一声，混着院外风吹枯叶的细碎声响，在长夜里面慢慢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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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二百五十二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