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家长会
周一早上,于小右穿上那件碎花连衣裙,脚踩白球鞋,背着一个崭新的军绿色帆布书包,站在市一小门口。书包是孙海龙买的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大字:龙小右。后面还画了朵花,说是她干妈的缝纫铺标志。
六个干爹干妈到齐了。赵天龙骑摩托来的,钱地龙骑三轮来的,孙海龙骑自行车来的,李飞龙骑一辆嘉陵摩托,周金凤和吴玉凤走路来的。六个人在校门口一字排开,比上次面试还壮观。
门口送孩子的家长都看傻了。一个戴眼镜的男家长小声嘀咕:“这谁家啊,六个家长?”
旁边一个大妈接了句:“听说姓龙,家里开修车铺的。”
“修车铺能养六个家长?”
“人家乐意。”
于小右没管这些闲话,冲六个人挥挥手:“回去吧,放学再来接。”
“等等。”赵天龙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她手里,“拿着。”
于小右低头一看,一个巴掌大的寻呼机,摩托罗拉,黑色,屏幕亮着,上面显示一行字:有事呼我。号码:龙大。
“龙干爹,这玩意儿一千多块!”
“二手的。修车铺老周换新的,旧的处理给我了。”赵天龙挥挥手,“你拿着,有事就呼。我修车铺电话能接。”
于小右把寻呼机别在书包带子上,拍了拍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
六个人还在门口站着。钱地龙喊了一嗓子:“闺女!中午饭在书包里!别吃小卖部的辣条!”
孙海龙喊:“谁欺负你报我名!市一小教务主任是我客人!”
李飞龙喊:“账本子我回头给你!你先帮我算算这个月流水!”
周金凤喊:“裙子别弄脏了!晚上干妈给你改新样子!”
吴玉凤最靠谱,只喊了俩字:“喝水!”
于小右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,进了教学楼。
四年级二班在三楼。班主任叫陈玉华,四十来岁,短发,戴一副黑框眼镜,教语文。于小右进去的时候,陈玉华正站在讲台上安排座位。
“龙小右?”陈玉华看了她一眼,“你就坐——周明远旁边。第三排。”
周明远。周丽云的儿子。上回往凳子上放图钉那个。
于小右走过去,拉开椅子。周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,一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,眼睛圆圆的,脸上带着那种“我跟你好像有点过节但我忘了”的表情。
于小右低头看了看凳子。干干净净的,上面铺了一张白纸。周明远小声说:“我擦了。三遍。我妈说你要来,让我别惹你。”
“算你识相。”于小右坐下,从书包里掏课本。
第一天平安无事。第二天平安无事。第三天,陈玉华宣布:周五开家长会。
“每个同学必须来一个家长。来了以后到讲台旁边的签到表上签字,写上跟学生的关系。”陈玉华扫了一眼全班,“不许空着。不许编。”
于小右举手。
“龙小右,什么事?”
“老师,我能来六个吗?”
全班安静了。
陈玉华推了推眼镜:“几个?”
“六个。”
“你几个爸妈?”
“六个。”
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,小声跟同桌嘀咕:“她家是开孤儿院的?”
于小右没理她。
周五下午,家长会。
四点放学,家长四点一刻进教室。于小右站在校门口等着。四点十分,赵天龙骑摩托到了。四点十二分,钱地龙骑三轮到了。四点十四分,孙海龙骑自行车到了。四点十五分,李飞龙跑着来的,说是摩托半路没油了。四点十七分,周金凤和吴玉凤一起来了,手里还拎着两袋橘子。
“给老师带的。”周金凤说,“头回开家长会,空手不像话。”
于小右带着六个干爹干妈往教学楼走。路上遇见同班同学李丽丽的妈妈,那阿姨盯着于小右身后看了半天:“小右啊,这是……你家的?”
“对。我爸我妈。”
“几个?”
“六个。”
李丽丽妈妈的表情,像吞了只苍蝇。
进了教室,六个人犯了难。课桌是单人的,椅子是小小的木头椅,大人坐不下。陈玉华站在讲台上,看见门口进来六个人,眼镜滑到鼻尖上。
“龙小右家长?”
“是。”赵天龙带头走进去。
“几位?”
“六位。”
陈玉华沉默了两秒,然后指了指教室后面:“后面有长凳,搬过来坐吧。”
钱地龙和孙海龙搬了两条长凳,六个人挤着坐下。赵天龙坐最左边,翘着二郎腿。钱地龙坐他旁边,腿太粗,挤着孙海龙。孙海龙挤着李飞龙,李飞龙挤着周金凤。周金凤搂着吴玉凤,两人共用一条凳子。
前排家长回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陈玉华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成绩。
“这次期中考试,我们班整体成绩不错。年级前十名,咱们班占了三个。”她翻开成绩单,“第一名,周明远,语文九十八,数学一百。”
周丽云坐在第一排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第二名——”陈玉华顿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“龙小右,语文九十九,数学九十九。”
教室后面传来一声巨响。钱地龙从长凳上滑下来了。
“多少?”钱地龙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,“九十九?两门都是九十九?”
陈玉华点头:“总分一百九十八,年级第二。”
赵天龙嘴里的烟掉了。孙海龙剪刀掉在地上。李飞龙小本子“啪”地合上了。周金凤手里的橘子滚了一地。吴玉凤站起来,又坐下,又站起来。
“第二?”赵天龙的声音有点飘,“全年级第二?”
“全年级第二。”陈玉华重复了一遍。
于小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低着头,假装在看书。其实嘴角快压不住了。
赵天龙忽然站起来,一米八的个头,站在教室后面跟根柱子似的。
“老师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周明远数学一百,语文九十八。龙小右语文九十九,数学九十九。那谁第一?”
“周明远总分一百九十八,龙小右总分一百九十八。并列。”陈玉华说,“但周明远数学满分,所以按规则,他排第一。龙小右第二。”
赵天龙点了点头,坐下了。坐了两秒,又站起来。
“老师,那个……她这个成绩,能上清华不?”
全班家长回头看他。
陈玉华嘴角抽了抽:“家长,她才四年级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问问。”
“龙小右家长,咱们先开完家长会。”
赵天龙坐下了,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家长会继续。陈玉华讲了班里的情况,讲了作业要求,讲了升学政策。讲到一半,钱地龙举手了。
“老师,我能不能问一下,咱们学校中午管饭吗?”
“不管。学生自己带饭或者回家吃。”
“那我闺女中午吃的啥?她书包里那个饭盒是我早上装的,红烧肉加两个荷包蛋,她吃了没?”
于小右把脸埋进课本里。
陈玉华愣了两秒:“龙小右家长,咱们会后单独聊。”
孙海龙也举手了:“老师,咱们班有没有什么课外活动?我闺女头发长了,我给她剪剪,免费的,全班都可以来。”
“家长,咱们——”
李飞龙举手:“老师,龙小右那个学杂费,我来交。你别收别人的,收我的。我有发票。”
陈玉华把粉笔捏断了。
周金凤站起来:“老师,我给班里每个同学做一条红领巾,算我捐的。行不?”
吴玉凤拉了拉她的袖子:“凤大,你坐下。”
陈玉华深吸一口气:“各位家长,咱们——”
赵天龙又站起来了:“老师,龙小右这成绩,以后能考清华不?”
“家长!咱们先开完家长会!”
全场憋笑。于小右的同桌周明远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家长会结束后,陈玉华把于小右单独留了下来。
“龙小右。”
“老师。”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你以前在哪上的学?”
“红星子弟小学。”
“那边教学质量怎么样?”
于小右想了想:“一般。老师上课就是念课本。”
陈玉华沉默了。她教了二十年书,见过聪明的孩子,但没见过四年级能考出这个成绩的。尤其语文九十九,作文扣一分。那篇作文她看了三遍,字迹工整,用词准确,逻辑清晰,不像十岁孩子写的。
“你作文写得很好。”陈玉华说,“尤其是《我的家》那篇。你写了六个家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篇作文我给了满分。年级组长说不能给满分,怕你骄傲,扣了一分。”
于小右笑了一下:“没事。扣就扣吧。下次我考一百。”
陈玉华看着她,忽然说了一句:“龙小右,你这个孩子,不太像十岁。”
于小右眨了眨眼:“老师,我早熟。”
陈玉华没再追问。
出了教学楼,六个干爹干妈站在操场上,围成一圈。
“第二名!”钱地龙嗓门最大,“我闺女!全年级第二名!”
“并列第一!”孙海龙纠正他,“总分跟第一名一样!”
“那不就是第一吗?”周金凤说。
“人家数学满分,按规矩排第一。”李飞龙解释。
“那让我闺女数学也考满分不就行了?”钱地龙拍大腿,“下次考满分!满分就是第一!”
赵天龙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操场边上,点了一根烟,看着远处市一中的钟楼。
“清华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啥?”
“清华。从今天起,龙小右的目标就是清华。”
于小右站在他旁边,仰头看着他:“龙干爹,我才四年级。”
“四年级怎么了?”赵天龙低头看她,“你四年级能考全年级第二,六年级就能考第一,初中就能上重点,高中就能进省重点,高考就能上清华。我算过了,一条龙。”
“你算过?”
“嗯。刚才家长会的时候算的。”
于小右笑出了声。
回家的路上,六个人争着要背她。钱地龙说“我背得动”,孙海龙说“我背得稳”,李飞龙说“我跑得快”,周金凤说“让我来”,吴玉凤说“别抢了”。最后赵天龙蹲下来:“上来。”
于小右趴在他背上,瘦瘦小小的,像只猴子。
“龙干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家长会,你们是不是太过了?”
“哪过了?”
“问清华那个事。”
赵天龙背着她往前走,没回头:“不过。你本来就是清华的料。”
于小右趴在他背上,把脸埋进他脖子里。秋天的风凉丝丝的,吹得路边梧桐叶子哗哗响。远处红星街的路灯亮了,一排暖黄的光,像一排小太阳。
她脖子上挂着银锁,口袋里揣着寻呼机,背上背着军绿书包。书包里有九十九分的卷子,有红烧肉的饭盒,还有一张陈玉华批改的作文纸。
《我的家》。
她在作文里写了六个干爹干妈。写了裁缝铺、修车铺、饭馆、理发店、账本和药箱。写了红烧肉、小米粥、的确良衬衫和橘子。写了六个名字。
她没有写于建军。没有写筒子楼。没有写医院走廊。
她写了:我的家,有六个人,他们都不是我亲爹亲妈,但他们没人打我。
陈玉华在末尾批了两个字:满分。
于小右趴在于振国——不对,趴在赵天龙背上,闭着眼,笑了。
她不知道,此刻,于建军正站在市一小对面的巷子里,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和户口本,看着赵天龙背着她走远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人。张德贵。城郊棚户区那个老光棍。
“看见那个丫头了吗?”于建军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把她给我弄出来。弄出来,给你三百。”
张德贵搓了搓手:“那可是赵天龙的闺女。”
“赵天龙算个屁。”于建军冷笑一声,“她是我闺女。我有户口本。我有诊断书。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回来。”
他把户口本翻开,指着上面的名字。
“龙小右?我让她明天就改回来。”
张德贵看着户口本,又看了看远处那条街。他舔了舔嘴唇。
“三百。先付一半。”
于建军掏出一沓钱,数了一半给他。
“三天之内。”
张德贵把钱揣好,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
于建军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于小右的背影消失在裁缝铺门口。他把诊断书举到眼前,又看了一遍。
“李秀兰。早产。外伤所致。”
日期:1971年3月。
于小右出生于1971年3月17日。
往前推八个月——1970年7月。
那年7月,于振国还在云南。
那年7月,于建军在干什么?
于建军把诊断书叠好,塞进口袋。
他嘴角的笑,在路灯下,像一把生锈的刀。
而裁缝铺里,于小右正在吃红烧肉。吴玉凤给她检查后背的伤,周金凤在改新裙子,钱地龙在门口刷锅,孙海龙在磨剪刀,李飞龙在算账,赵天龙坐在门槛上抽烟。
七个人。少了谁?
于小右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龙干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于振国今天怎么没来?”
赵天龙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今天去厂里办手续了。”
“什么手续?”
“补办工龄。他在部队修了十年车,档案要转到地方。以后算工龄,有退休金。”
于小右点头。但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于振国昨天说,他要去一趟市第三人民医院。
去干什么?
他没说。
于小右咬着筷子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1971年3月。她出生。早产。外伤所致。
外伤。谁的外伤?
她把筷子放下。
“龙干爹,于振国去医院干什么?”
赵天龙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说,去查一份档案。”
“什么档案?”
“妇产科。1971年3月。”
于小右站起来。
“他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回来了吗?”
赵天龙掏出寻呼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上没有新消息。
“没有。”
于小右的心猛地一沉。
远处,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方向,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。
然后是警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