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开学,周屹川没来。
他同桌说他出国了。
我在讲台上站了很久,然后开始讲课。
那节课讲《孔雀东南飞》,讲到“君当作磐石,妾当作蒲苇”时,我停了停。
底下学生问:“楚老师你怎么了?”
我说:“没事,继续。”
日子照常过。
我每天上课,改作业,开会。
办公室老师问我:“小楚啊,周屹川怎么突然出国了?”
我说不知道。
他们又说:“那孩子以前天天给你送早饭,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我笑:“学生关心老师。”
但每天早上办公桌上没有包子了。
没有豆浆,没有小米粥,没有三明治。
我有时候会恍惚,以为他还回来,推开门就能看见他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塑料袋,说“今天香菇青菜的”。
冬天的时候我瘦了很多。
我妈打电话来问:“你是不是病了?”
我说没有,就是忙。
她让我相亲,我去了。
见了两个,都没下文。
对方说我心不在焉。
我确实心不在焉。
我总看手机。
虽然知道他不会发消息了,但还是看。
我把他的微信置顶了,虽然聊天记录停在八月那天。
“楚婵,你等我。”
“不等。”
“你等我。”
“周屹川,你才十八。”
“你答应我的。”
“我后悔了。”
我后悔了。
这四个字我打出来的时候手在抖。
但我必须说。
他十八,我二十七。
他是学生,我是老师。
他爸说得对。
我不可能让他为了我放弃前途。
可是每天晚上我都在想他。
想他笑的样子,想他叫我名字,想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。
想他亲我的时候,睫毛扫过我脸颊。
想他说“楚婵,你摸我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。
春天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。
没有寄件地址,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。
我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他在美国,站在学校门口,穿着羽绒服,笑得跟以前一样。
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楚婵,我没忘。”
我把照片夹进字典里,和那张“我不一样”放在一起。
第二年春天,又有信来。
这次是张明信片,自由女神像。
背面写:“楚婵,我考了全A。”
第三年,没有信。
我有时候会想,他是不是忘了。
然后骂自己:你让他忘了的。
第四年,我升了年级主任。
换了办公室,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那本字典。
里面夹着三张纸条,一张照片,一张明信片。
我坐在空荡荡的旧办公室里,翻了很久。
那年秋天新生报到。
我在校门口值班,太阳很大,我戴着遮阳帽。
一个男生拖着行李箱走过来,个子很高,戴墨镜。
“老师,问一下,教务处怎么走?”
我指了个方向。
他摘下墨镜。
“楚婵。”
我愣住。
他站在我面前,比四年前高了一头,肩膀宽了,头发短了,下巴线条硬了。
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笑起来的时候亮亮的。
“周屹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毕业了。”他说,“提前修完学分,回来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低头看我。
“楚婵,”他说,“我二十二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往前一步,几乎贴着我。
“你答应我的,还算数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,毕业之后,如果我还这么想,就试试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还这么想。”
“周屹川——”
“你别说。”他伸手按住我嘴唇,“你四年前说后悔了,我听见了。但我不信。”他手指在我嘴唇上停着,“楚婵,你摸我头发的时候,手没抖。”
我没说话。
眼泪掉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。
他缩回手,低头看我。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他伸手擦我眼泪,“你为我哭的。”
“周屹川,你——”
他低头亲下来。
校门口人来人往,新生和家长拖着行李经过。
有人看我们,有人拍照。
我推他,他搂住我腰。
“让他们看。”他退开一点,额头抵着我额头,“楚婵,我回来了。我不走了。”
“你爸——”
“我爸管不了我。”他说,“我二十二了,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还要我吗?”
我看着他。
二十二岁的周屹川,站在我面前,眼睛里还是十八岁那年的光。
我伸手摸他头发。
他闭上眼睛。
“要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起来,跟四年前一模一样。
他把我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楚婵,”他声音闷在我颈窝里,“你让我等太久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他抬头看我,“你以后每天给我做饭就行。”
“话多。”
“你惯的。”
那天下午我请了假。
他拉着我回他家,路上一直牵着我手,十指扣着。
进电梯他把我抵在角落里亲,电梯停了才松开。
“楚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身上还是栀子花味。”
“换了。”
“没换。”他凑近闻了闻,“就是栀子花。”
那天晚上我给他做了红烧排骨,少放了糖。
他吃了三碗饭,吃完靠在椅背上看着我。
“楚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去找工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租房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搬来跟我住。”
我放下筷子看他。
他笑:“你不同意?”
“周屹川,你才回来。”
“我回来就是为了你。”他站起来收拾碗筷,“楚婵,四年前你让我走,我走了。现在我回来了,你别想再让我走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洗碗的时候我从背后搂住他,脸贴在他背上。
他动作停住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身把我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。
“楚婵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主动抱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承认吧。”他低头凑近,“你想我。”
“想。”
他愣住。
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他亲了亲我额头,鼻尖,嘴唇。
“楚婵,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们浪费了四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别浪费了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东西。
他在楼下等我,靠在车边抽烟。
我推开窗喊他:“周屹川,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?”
他抬头看我,把烟掐了:“你不喜欢?”
“不喜欢。”
“那戒了。”
我关上门,笑了。
第二天我搬进他家。
他租了个小两居,离学校不远。
阳台上摆了一排栀子花,他说是特意买的。
“楚婵,”他从背后搂住我,“你以后每天回家都能闻到。”
“你不上班?”
“上。我找了个翻译的活儿,在家做。”
“你学翻译的?”
“嗯。你教的。”
“我教语文。”
“你教我爱。”他亲了亲我耳朵,“爱是一切。”
我转身看他。
二十二岁的周屹川,站在阳台上,阳光落在他身上。
我伸手摸他头发。
他低头让我摸,像只大猫。
“周屹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。
然后笑了,把我拉进怀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摸我头发的时候,手没抖。”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