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五点五十,闹钟没响我就醒了。
天还没亮,宿舍里其他三个人睡得跟猪一样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我摸黑穿衣服,刷牙洗脸,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。
操场上雾蒙蒙的,跑道边的路灯还没灭,黄黄的光打在塑胶地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蜂蜜。
我远远就看见赵寒诚了。
他站在起跑线旁边,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,脚上一双跑鞋,手里拿着两瓶水。
旁边还有一个人——我们班体育委员,陈昊。
“宋沛蓝?”陈昊看见我,一脸见了鬼的表情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……”我看了看赵寒诚,他面无表情,正在压腿,“我来跑步。”
“你跑步?”陈昊上下打量我,“你上学期体育课八百米补考了三次。”
“……”
赵寒诚直起身,把一瓶水扔给我。
我接住,发现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:“别喝太快。”
陈昊看看我,又看看赵寒诚,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,最后变成一种“我懂了但我还是震惊”的样子。
他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宋沛蓝,你跟赵寒诚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我还没问呢。”
“你问的就是没有。”
陈昊耸耸肩,跑开了。
操场上只剩我和赵寒诚,雾还没散,路灯灭了,天边露出一线灰白。
赵寒诚站在起跑线上,看着我。
“跑多少?”我问。
“八百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你梦里说你想跑。”
“我梦里说的都是反话!”
赵寒诚没理我,开始压腿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瓶水,心里把梦里那个自己骂了一百遍。
八百米,我上次跑八百米是高二补考,跑完之后在终点线吐了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走过去,“你是不是在报复我?”
“报复你什么?”
“报复我在梦里让你买咖啡,盖外套,递伞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我。
雾里他的脸有点模糊,但眼睛很亮,像路灯灭了之后留在瞳孔里的那点光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是想验证一下,你在梦里说的『跑快点』,到底能不能做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知道,你梦里说的话,哪些是真心的。”
“……”
我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把水瓶往地上一放,走到起跑线上。
赵寒诚站在我旁边,我们俩中间隔着一米。
雾慢慢散了,天光大亮,操场上开始有人来晨跑,三三两两的,路过我们的时候都回头看。
“预备——”赵寒诚自己喊口令,“跑。”
他跑出去了。
我愣了一秒,然后拔腿追。
赵寒诚跑得很快,步子又大又稳,白色T恤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帆。
我跑了不到两百米就开始喘,嗓子眼发干,腿像灌了铅。
“赵寒诚你慢点!”我喊。
他没回头,但步子放慢了。
我咬着牙追上去,跟他并排跑。
雾散了,太阳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,橘红色的光洒在跑道上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赵寒诚的呼吸很稳,一呼一吸,像节拍器。
我的呼吸乱七八糟,像破风箱。
“你梦里有我跑得快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没有!”我喘着气说,“我梦里你都是站着不动的!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『跑快点』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停下来,弯着腰喘了半天,“因为我想让你离我近点。”
赵寒诚也停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我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,汗从额头上滴下来,落在塑胶跑道上,一滴滴的,像下雨。
他走过来,把水瓶拧开递给我。
“你梦里说,『赵寒诚你跑快点,我追不上你』。”他说。
“那不是跑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
他站在我面前,逆着光,脸看不太清,但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我能听见。
“宋沛蓝,你不用追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……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操场上人越来越多,晨跑的,打太极的,遛弯的,热闹得像菜市场。
但我和赵寒诚站在跑道中间,像两个被世界忘掉的人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我终于问出来。
“因为我在等你先说。”
“我怎么说?我连自己做梦都控制不了。”
“你不用控制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只要梦见我就行。”
“……”
我忽然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赵寒诚这个人,明明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懂,但就是不肯好好说一句话。
他非要绕个弯,非要验证,非要等。
等到我梦里说了八百遍,他还要在操场上跑一圈才肯说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叫他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治?”
“因为治不好。”
他走过来,把水瓶从我手里拿走,拧上盖子,然后拉起我的手。
他手心全是汗,热的,黏的,但很稳。
他拉着我往操场外面走,路过陈昊的时候,陈昊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“赵寒诚——”陈昊喊。
“嗯。”赵寒诚没回头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陈昊没再问了。
赵寒诚拉着我走出操场,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。
小花园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张石凳。
他让我坐下,自己站在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。
“擦汗。”
我接过来擦脸,发现纸巾是薄荷味的,凉飕飕的。
赵寒诚站在树荫里,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,一块一块的光斑,像迷彩服。
他看着我,表情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变化,但我忽然发现他耳朵有点红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热。”
“早上六点,热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抬头看他。
他比我高半个头,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
他眼睛还是深褐色的,但阳光下有点琥珀感,像梦里那杯冰美式。
“你梦里还说了一句话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,『赵寒诚,你耳朵红了』。”
“……”
我愣住。
这句话我确实说过——但不是梦里,是现在。
就在刚才,一秒钟之前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“赵寒诚,”我慢慢说,“你现在是不是也在做梦?”
他没说话。
但他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很淡,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,我根本看不见。
他抬起手,捏了一下我的脸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疼。”
“那你没在做梦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没。”他把手收回去,插进口袋里,“所以刚才那句话,是你在现实中说的。”
“……”
我盯着他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如果我没在做梦,他也没在做梦,那我为什么会在现实中说出梦里的话?
赵寒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本《梦的解析》。
他翻到某一页,上面有一段话被他划了线,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。
我凑过去看。
那段话写的是:
“当两个人共享同一个梦境时,他们的潜意识会产生一种同步效应。这种效应会逐渐影响现实,使他们在现实中也做出与梦境相同的行为。”
旁边那行小字写的是:
“宋沛蓝,你梦里说的话,正在变成现实。”
我抬起头,赵寒诚看着我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他眼睛很亮,像操场上那盏没灭的路灯。
“所以,”我慢慢说,“你一直在验证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验证了多久?”
“从高一到现在。”
“……”
我算了算,高一到现在,三年。
三年里他一直在做梦,一直在验证,一直在等我。
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,像跑完八百米那种感觉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叫他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“因为告诉你也没用。”他把书合上,“你得自己梦见我才行。”
“那我要是永远梦不见呢?”
“那我就永远等。”
“……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赵寒诚皱了皱眉,大概觉得我笑得有点莫名其妙。
但我真的想笑,因为这个人太傻了,傻到让人心疼。
他明明可以早说的,明明可以不等,但他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,非要我梦见他才行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梦见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今天,是每一天。”
他没说话,但耳朵更红了。
我伸出手,捏了一下他的耳朵。
热的,软的,跟梦里不一样。
梦里他耳朵是凉的,像冰美式的杯壁。
“赵寒诚,”我松开手,“你现实中的耳朵比梦里的热。”
“……”
他终于笑了。
很轻,很淡,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但确实笑了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那个笑照得很清楚。
我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些照片,每一张都是冷着脸的赵寒诚,没有一张是笑的。
“你别笑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好看了,我怕我以后做梦都不舍得醒。”
他收起笑,恢复了那副冰山脸。
但耳朵还是红的,暴露了他所有的秘密。
我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往教学楼走。
路过食堂的时候,我停下来。
“赵寒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请我吃早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梦里欠我一顿红烧肉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拉着我走进食堂。
早上七点,食堂刚开门,包子,油条,豆浆,稀饭,热气腾腾的。
赵寒诚买了两碗稀饭,四个包子,两碟咸菜,端到桌上。
“红烧肉中午才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中午你请。”
“嗯。”
我喝了一口稀饭,烫得直吐舌头。
赵寒诚把包子掰开,晾在旁边,推到我面前。
我看着他做这些事,忽然想起梦里他递伞,盖外套,买咖啡的样子。
一模一样,动作熟练得像练过千百遍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梦里也帮我掰包子吗?”
“掰。”
“你梦里还帮我做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食堂里人越来越多,吵吵嚷嚷的,但赵寒诚的声音很清晰。
“帮你写作业,帮你占座,帮你捡笔,帮你打饭。”他说,“帮你撑伞,帮你盖外套,帮你买咖啡。帮你做所有你梦里让我做的事。”
“那现实呢?”
“现实里也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我低下头,把脸埋进稀饭碗里。
稀饭的热气蒸上来,熏得我眼睛有点湿。
赵寒诚递过来一张纸巾,薄荷味的。
我接过来擦眼睛,发现纸巾上印着食堂的logo,显然是从桌上抽的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闷闷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等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以后每天都梦见你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我听见他掰包子的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了。
我抬起头,看见他耳朵又红了。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我说。
“热。”
“早上七点,热什么?”
“……”
他低下头喝稀饭,没理我。
我笑了,把掰好的包子塞进嘴里。
包子是猪肉大葱的,很香,比梦里那杯冰美式好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