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寒诚,你又在看《梦的解析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都看了三遍了。”
“第四遍。”
我趴在桌上,看着对面那个穿深灰色卫衣的人。
窗外在下雪,今年的第一场雪,细密密的,落在香樟树上,白了一层。
图书馆三楼还是只有我们俩,空调还是十六度,冰美式还是加糖和不加糖各一杯。
但有些东西变了。
比如赵寒诚的卫衣现在经常出现在我身上,比如食堂的红烧肉他再也不抢了,比如每天早上六点他会在操场等我,比如他耳朵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研究出结果了吗?”
“什么结果?”
“梦和现实的关系。”
他合上书,看着我。
三个月来他看了四遍《梦的解析》,划了无数条线,写了无数行小字。
那本书已经被他翻得有点散架了,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。
“研究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梦是现实的一种可能。”他把书推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有一段话被他用铅笔划了线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。
那段话写的是:
“当两个人共享同一个梦境时,他们的潜意识会产生同步效应。这种效应最终会使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,使他们无法分辨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。”
旁边那行小字写的是:
“宋沛蓝,我现在分不清了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
他坐在对面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雪还在下,窗外白茫茫的,像另一个梦。
他眼睛还是深褐色的,但琥珀感更重了,像糖醋排骨的汤汁,又像冰美式的杯底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叫他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是在做梦吗?”
他没说话。
但他站起来,走到我这边,在我旁边坐下。
他拉起我的手,放在他手心里。
他手心是热的,有汗,黏黏的。
然后他捏了一下我的手指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那你没在做梦。”
“那你呢?”
他看着我,嘴角翘了一下。
很轻,很淡,但我看见了。
他低下头,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我能听见。
“我也没。”
我笑了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图书馆三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我靠在赵寒诚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肩膀很宽,很暖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
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天,他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抱着两本《资本论》,表情冷得像冰块。
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,这个人会在操场上等我三个月,会在图书馆帮我盖外套,会在食堂给我留红烧肉,会在梦里对我说“别感冒”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闭着眼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梦见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今天,是每一天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,图书馆三楼暖融融的,空调嗡嗡响,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我忽然想起那本《梦的解析》最后一页的那行小字——
“宋沛蓝,我现在分不清了。”
我睁开眼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,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,白茫茫的,像另一个梦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分清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管是梦还是现实,”我握住他的手,“我都在。”
他笑了。
这次笑得很明显,嘴角翘起来,眼睛弯了一点,连耳朵都红了。
我看着他笑,忽然觉得,这个人比论坛上那些照片好看一百倍,一千倍,一万倍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等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以后每天都梦见你。”
“现实呢?”
“现实也一样。”
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。
鼻尖碰着鼻尖,呼吸混在一起,热乎乎的。
窗外雪还在下,图书馆三楼暖融融的,冰美式早就喝完了,杯底剩了一点咖啡渍。
“宋沛蓝。”他叫我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梦里说的话,比现实中的你真。”
“那我现在说的话呢?”
“也真。”
我笑了。
然后我闭上眼睛,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像做梦一样。
但他是热的,软的,有冰美式的苦味和包子的香味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退开一点,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热。”
“下雪天,热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
但他拉起我的手,放在他胸口。
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像操场上的脚步声,像图书馆里的翻书声,像梦里那场暴雨,像现实中的这场雪。
“宋沛蓝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别在图书馆睡觉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每次睡觉都会做梦,每次做梦都会说梦话,每次说梦话都会让我买咖啡,盖外套,递伞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跑不动了。”
我笑了:“你跑不动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还跑吗?”
“跑。”他捏了一下我的手指,“但你得跟我一起跑。”
“八百米?”
“八百米。”
“那我要是跑不动呢?”
“我背你。”
“……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这个人,从高一到现在,做了三年的梦,等了三年,跑了三年。
他明明可以早说的,明明可以不等,但他非要等。
等到我梦见他的那一天,等到我跑八百米的那一天,等到我在现实中说出梦里那句话的那一天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叫他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从高一就开始喜欢我,是不是?”
他没说话。
但他低下头,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,很轻,很暖,像梦里那把伞,像那件卫衣,像那杯冰美式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我在等你先说。”
“我怎么说?我连自己做梦都控制不了。”
“你不用控制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只要梦见我就行。”
“……”
我笑了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图书馆三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我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我没有做梦。
因为现实已经够好了,比梦还好。
赵寒诚的手很暖,肩膀很宽,呼吸很稳。
我听着他的心跳,一,二,三,四,像操场上的脚步声,像图书馆里的翻书声。
我忽然想起那本《梦的解析》第一页的那句话——
“梦是愿望的满足。”
那我的愿望,已经满足了。
“赵寒诚。”我闭着眼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六点,操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迟到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我笑了。
然后我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雪还在下,香樟树上白了一层,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我们的影子——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,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生,靠在一起,像两个做梦的人。
但我知道,这不是梦。
因为我捏了一下赵寒诚的手,他皱了皱眉。
“疼吗?”我问。
“疼。”
“那你没在做梦。”
“你也没。”
我笑了。
然后我把脸埋进他肩膀里,闻着洗衣液的味道,听着他的心跳。
雪还在下,图书馆三楼暖融融的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可能是我过得最暖的一个冬天。
因为赵寒诚在这里。
在现实里,在梦里,在每一个我需要他的地方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