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的街上人来人往,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。
他站在雨里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,柯峻熙替他挡刀之后,躺在血泊里,嘴里还在骂他:“宋秉烛你他妈快跑啊。”
他没跑。
他留下来,把柯峻熙背到了医院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个人,他这辈子欠定了。
三天后,十六铺码头。
半夜,江风很大。
宋秉烛站在趸船上,看柯峻熙带着人把货搬上一条小货轮。
货不多,二十来箱,但每一箱都沉得要命。
“什么东西?”宋秉烛问。
“你别管。”柯峻熙抹了把汗,“你只管把船号记下来,天亮之前离开上海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随船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宋秉烛拉住他,“你脸上有伤,码头上有人认得你。我去。”
“你去?”柯峻熙瞪他,“你一个账房先生,手无缚鸡之力,碰上水匪怎么办?”
“碰上水匪,你就能打?”
柯峻熙被他噎了一下,想了想:“那咱俩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上海这边还有事要办。皖系的人明天要见我,我得留下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宋秉烛,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说谎的时候,右眼皮会跳。”
宋秉烛下意识摸了一下右眼。
柯峻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:“你到底在盘算什么?”
江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宋秉烛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皖系的人要的那批货,其实不是鸦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是军火。我替他们管了半年的账,发现他们拿米行做幌子,往上海运军火。这批货是最后一批。”
柯峻熙松开他的手腕:“你疯了?军火你也敢碰?”
“我没碰。我只是管账。但账本在我手里,他们不会放过我。”
“账本呢?”
“藏好了。”
柯峻熙深吸一口气,江风灌进他肺里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所以你让我走货,是拿我当靶子?”
“不是。”宋秉烛看着他,目光很平,“我是拿自己当靶子。你走了,他们找不到货,只会来找我。你留在上海,反而安全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货轮上的伙计在催了,汽笛响了一声。
“宋秉烛。”柯峻熙开口,声音很哑,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秉烛打断他,“你走吧。天亮之前出吴淞口,三天后到南京。到了南京,去找一个姓沈的,他会安排你落脚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,忽然伸手,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活着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柯峻熙转身上了船。
货轮慢慢离开码头,江风把汽笛声送过来,一声长一声短。
宋秉烛站在趸船上,看着船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码头上的灯昏黄,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。
走出十六铺时,他摸了摸胸口,账本还在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……
民国十七年,南京,下关码头。
柯峻熙靠在货栈柱子后面,看宋秉烛从渡轮上下来。
穿灰布长衫,提一只旧皮箱,跟周围扛包的苦力、卖烟卷的小贩混在一起,毫不起眼。
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宋先生。”柯峻熙迎上去,声音不高不低,“来接您的车在西边巷口。”
宋秉烛点点头,跟着他走。
两人隔了半步距离,谁也没看谁。
“你妹妹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柯峻熙说,“节哀。”
宋秉烛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南京城就这么大,你宋秉烛三个字,比省长还响。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终于侧过头看他,目光平静,“你特意来接我,不是为了说这个。”
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福特。
柯峻熙拉开后门,等宋秉烛坐进去,自己坐进副驾驶。
司机发动车子,汇入下关的车流。
“中统的人盯上你了。”柯峻熙从后视镜里看他,“你在上海那批货,有人做了文章。现在南京这边,有三拨人想拿你。”
宋秉烛在后座闭着眼:“哪三拨?”
“一拨要你命,一拨要你手里的东西,还有一拨——”柯峻熙顿了顿,“是想用你钓我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南京城的梧桐树从窗外一棵棵闪过,叶子黄了大半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宋秉烛问。
“先把你送到安全地方,然后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冷下去,“宋秉烛,这件事你别问。你越不知道,越安全。”
宋秉烛睁开眼,看着柯峻熙后脑勺那道已经愈合的疤。
那是三年前在闸北,替他挡的一刀。
“峻熙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欠我的那笔烂账,还没还完。”
柯峻熙没回头,但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
车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。
柯峻熙下车,拉开后门:“到了。你住二楼,窗对着巷口。我留了两个人守在楼下,有事他们会叫你。”
宋秉烛提着皮箱下车,站在巷口看了看。
这是一条死巷,两头堵着,只有中间一扇铁门。
二楼有扇窗,亮着灯。
“你住哪儿?”
“你别管我住哪儿。”柯峻熙把车钥匙扔给司机,“好好待着,别出门。我明天再来。”
“峻熙。”
柯峻熙已经转身要走,听到叫声停下。
“你妹妹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宋秉烛说,“如果那天我在南京——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柯峻熙打断他,没回头,“是我没赶到。”
他上了车,福特车拐出巷子,消失在梧桐树影里。
宋秉烛站在巷口,提着皮箱,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,柯峻熙没来。
第三天,还是没来。
第四天晚上,有人敲门。
宋秉烛开门,是柯峻熙留的两个手下之一,脸上有伤。
“宋先生,出事了。柯哥被中统的人带走了。”
宋秉烛扶着门框,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夜里。他去见一个人,出来的时候被堵了。对方有七八个人,柯哥打伤了两个,但没跑掉。”
“带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听说是中统南京站的秘密看守所,在夫子庙那边。”
宋秉烛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,从皮箱夹层里翻出一只信封。
信封里是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:沈仲甫,成贤街五十七号。
他把名片揣进袖口,下楼。
“你去哪儿?”手下问。
“找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