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贤街五十七号是一座老宅子,门脸不大,但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。
宋秉烛上前敲门,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开门。
“找谁?”
“找沈仲甫先生。我是宋秉烛。”
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一眼,侧身让他进去。
宅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,穿过两进院子,到一间书房。
沈仲甫坐在书桌后面,五十来岁,戴一副圆框眼镜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
“宋先生,久仰。”沈仲甫没起身,只抬了抬眼镜,“坐。”
宋秉烛没坐。
“柯峻熙被中统的人抓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沈先生能救他。”
沈仲甫放下文件,看着他:“我为什么要救他?”
“因为他是替您办事的。”
沈仲甫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:“宋先生,你搞错了。柯峻熙不是我的人。他是替他自己办事。”
“那他替谁办事?”
“替谁办事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现在被中统的人抓了,而中统的人要的是你。”沈仲甫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拿你去换他?”
“对。”
沈仲甫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中统的人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。那东西在我身上,不在柯峻熙身上。拿我去换,柯峻熙就能出来。”
沈仲甫放下茶杯,看了他很久。
“宋秉烛,你跟柯峻熙什么关系?”
“欠他的。”
“欠他什么?”
“欠他一条命。”
沈仲甫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,带点欣赏。
“行。我替你递句话。但你要想清楚,中统的人拿到东西,未必会放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
沈仲甫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:“明天中午,夫子庙贡院街。中统的人会带柯峻熙到那里。你带着东西去,他们放人。”
“好。”
宋秉烛转身要走,沈仲甫叫住他。
“宋秉烛,你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“沈先生不知道?”
“我猜过。但我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宋秉烛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一张名单。上海、南京、武汉,三地中统潜伏人员的名单。”
沈仲甫猛地转身,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管账的时候顺出来的。”
沈仲甫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宋秉烛,你这个人,胆子太大了。”
“不是胆子大。”宋秉烛说,“是没别的路走。”
他走出沈宅时,天已经黑了。
成贤街上的路灯昏黄,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。
他摸了摸胸口,那张名单还在。
明天中午,夫子庙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第二天中午,夫子庙贡院街。
宋秉烛到的时候,柯峻熙已经被押在街口的一辆黑色轿车旁边。
两个中统的人一左一右架着他,他脸上有伤,嘴角破了,但眼神还是那样,刀锋似的。
看到宋秉烛走过来,柯峻熙瞳孔骤缩。
“宋秉烛你他妈来干什么!”
宋秉烛没理他,走到轿车前,把信封递给站在车边的一个穿西装的人。
“东西在这里。放人。”
西装男接过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两个中统的人松开柯峻熙,退到一边。
柯峻熙冲过来,一把揪住宋秉烛的衣领。
“你疯了?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他妈还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打断他,目光很平,“你替我挡的刀,挨的枪,背的罪名,我一件都没忘。你欠我的,我也欠你的。这笔烂账,算不清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,手慢慢松开。
“那就别算。”
“好。”宋秉烛把他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拿开,“别算。”
他转身要走,柯峻熙一把拉住他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回上海。”
“回上海干什么?”
“东西给他们了,但我留了底。”宋秉烛声音很低,只有柯峻熙能听见,“真名单还在我身上。给他们的那份,是假的。”
柯峻熙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快走。”宋秉烛甩开他的手,“他们反应过来至少要半天。半天够你离开南京了。”
他大步往街口走。
柯峻熙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忽然,柯峻熙追上去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我跟你一起走。”
“不行。你留在南京,替我盯着沈仲甫。这个人不简单。”
“宋秉烛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回过头,看着他,“你信我一次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他松开手,“我信你。”
宋秉烛转身走了。
这次他没有回头。
柯峻熙站在贡院街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夫子庙的钟声响了,一下一下,敲在他心上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闸北,宋秉烛背着他往医院跑的那个晚上。
那时候宋秉烛也是这样,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……
民国二十年,武汉,法租界。
宋秉烛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桌上摊着长江水文图、沿江兵力布防草图,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。
窗外是租界巡捕房巡逻的脚步声,一队接一队,踩在青石板上,没完没了。
门响了,三长两短。
他起身开门,柯峻熙闪进来,身上一股硝烟味,衣角烧焦了一块。
“成了?”宋秉烛问。
“成了。”柯峻熙把一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,“你要的东西,全在里面。代价是——”
他解开外衣,左肋渗出一片暗红。
宋秉烛瞳孔骤缩,伸手去扶,被柯峻熙挡开。
“别碰。你先看东西。”
宋秉烛没理他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纱布和止血药。
柯峻熙靠在墙上,看他动作熟练地撕开自己衣服,往伤口上撒药粉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?”柯峻熙问。
“你每次来都带伤。”宋秉烛头也不抬,“看也看会了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宋秉烛,你恨不恨我?”
宋秉烛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三年前你妹妹的事,是我没拦下来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很平,“如果我早半天到南京,她不会死。”
宋秉烛把纱布缠紧,打了个结。
然后他抬起头,跟柯峻熙对视。
“峻熙,你替我挡的刀,挨的枪,背的罪名,我一件都没忘。你欠我的,我也欠你的。这笔烂账,算不清。”
“那就别算。”柯峻熙说。
“好。”宋秉烛站起来,把牛皮纸袋收进怀里,“别算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外面下雨了,巡捕房的探照灯扫过湿漉漉的街道。
“明天我去见孙科。”宋秉烛说,“你赶紧走,从后巷。东西我带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柯峻熙撑着墙站起来,“那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回过头,灯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,“你替我扛了十年。这次,换我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宋秉烛,你他妈就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柯峻熙最终转身走了。
后巷的门关上那一刻,宋秉烛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,是半张武汉城防图,另外半张在柯峻熙身上。
只有两个人拼在一起,才能看出全貌。
而他要去见的那个人,要的就是完整的城防图。
宋秉烛把图重新塞回去,拿起桌上的信,继续写。
写到最后一行,他停笔,划了根火柴,把信纸烧了。
灰烬落在窗台上,被雨水打湿,变成一团黑色的污迹。
第二天一早,宋秉烛去了汉口。
孙科住在法租界一栋洋房里,门口站着两个卫兵。
宋秉烛递上名片,等了半个钟头,被领进一间会客厅。
孙科坐在沙发上,手里夹着雪茄。
“宋先生,久仰。”
“孙先生客气。”
“东西带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