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秉烛从怀里掏出牛皮纸袋,放在茶几上。
孙科伸手去拿,宋秉烛按住纸袋。
“孙先生,东西可以给你。但我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柯峻熙。”
孙科笑了一下,抽了口雪茄:“宋先生,你知道柯峻熙是什么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是中统的人。三年前投的。你不知道吧?”
宋秉烛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知道。”
孙科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。
“你知道?你知道还替他办事?”
“他替中统办事,我替我自己办事。不冲突。”
孙科放下雪茄,看着他:“宋秉烛,你这个人有意思。行,柯峻熙我可以不动。但东西我要先验。”
宋秉烛松开手。
孙科打开纸袋,抽出里面的图,看了半晌,点点头。
“是真的。另一半呢?”
“在柯峻熙身上。”
“你不怕我拿了这半张,再去找他拿另一半?”
“孙先生不会。”宋秉烛站起来,“孙先生要的是完整的图,杀了我或者杀了柯峻熙,另一半就永远拿不到。孙先生是聪明人。”
孙科盯着他看了几秒,笑了。
“行。柯峻熙我不动。你走吧。”
宋秉烛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孙科叫住他。
“宋秉烛,你替柯峻熙扛了这一遭,他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
宋秉烛没回头:“告诉他,他就欠我了。我不想让他欠我。”
他走出洋房,外面阳光刺眼。
他站在街边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三天没合眼,太阳一照,眼前发黑。
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眩晕过去,才慢慢往回走。
回到住处时,柯峻熙在门口等他。
“你去见孙科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东西给他了?”
“给了。”
柯峻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:“宋秉烛,你知不知道那半张图有多重要?那是武汉城防图!孙科拿到手,整个武汉都在他眼皮底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他妈还给他!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看着他,声音很平,“你替中统办事,中统要的是那半张图。孙科要的是另外半张。我手里这张给孙科,你手里那张给中统,两边都拿到半张,谁也不敢动谁。这才是活路。”
柯峻熙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投中统的事,我三年前就知道了。”宋秉烛说,“我没问,是因为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。现在我把孙科那边的路堵死了,你手里那半张图,就是你的护身符。”
柯峻熙松开他的衣领,退了一步。
“宋秉烛,你……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打断他,“你替我挡的刀,挨的枪,背的罪名,我一件都没忘。你投中统也好,替谁办事也好,我不管。我只管一件事——你不能死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他声音哑了,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宋秉烛走过去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行了。回屋吧。你伤口还没好。”
两人进了屋。
宋秉烛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出了口气。
柯峻熙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“宋秉烛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半张图,你真给孙科了?”
“给了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在你身上。”
柯峻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肋,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你第一次来武汉的时候。你睡觉不老实,衣服撩起来,我看见图了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跟以前都不一样,带点苦,带点暖。
“宋秉烛,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秉烛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歇着吧。明天再说。”
柯峻熙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巡捕房的脚步声远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……
民国二十二年,南京,中山陵。
宋秉烛站在台阶底下,仰头看着三百九十二级石阶。
柯峻熙站在他旁边,穿了一身不合体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像是来赴一场婚礼。
“你把我叫这儿来,就为了爬山?”柯峻熙问。
“陪我走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。
初冬的风从紫金山吹下来,带着松针的苦味。
走到一半,柯峻熙忽然停住。
“前面有埋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秉烛说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七个。军统的人,带队的是你以前的部下。”
柯峻熙猛地转头看他:“宋秉烛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也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他,“这是最后一局了。”
“什么最后一局?”
“我手里那份东西,加上你那份,合起来是一份完整的日军在华北的部署计划。我花了三年拿到它,你花了五年保护我拿到它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静,“现在,他们要的是你。我要的是把它送出去。”
“你出卖我?”
“对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他笑了,跟十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那个笑一模一样,刀锋刮过石头的笑。
“宋秉烛,你终于学会我的手段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柯峻熙把中山装扣子解开,从内衬里抽出一张薄纸,递给宋秉烛。
“拿好。”
宋秉烛接过来,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替你挡着。”柯峻熙转身往上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宋秉烛,那笔烂账——”
“算清了。”
“不算。”柯峻熙说,“下辈子接着算。”
他大步往上走去。
台阶尽头,人影晃动,枪栓声在风里格外清晰。
宋秉烛站在原地,看着柯峻熙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下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石阶硌着脚底,生疼。
他没有回头。
走出中山陵大门时,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只有一声。
宋秉烛停住脚步,闭上眼睛。
风从紫金山上吹下来,把松针的苦味灌进他肺里。
然后他睁开眼,继续往前走。
手按在胸口,那两张纸贴着他的心,一张是他自己的,一张是柯峻熙的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三天后,上海,闸北。
裕丰米行已经关门了。
宋秉烛站在后仓门口,看着门上贴的封条。
封条上写着“民国二十二年十一月封”,日期是十天前。
他撕开封条,推门进去。
后仓里空空荡荡,只有那张旧桌子还在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油早就干了。
他把油灯拿起来,底下压着一张字条。
柯峻熙的字,潦草一行:货在十六铺,船号三零七。
宋秉烛把字条折好,揣进怀里。
然后他坐下来,坐在十年前柯峻熙坐过的那把椅子上。
窗外传来巡捕房铁皮车的铃铛声,由远及近,又远了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天黑。
然后他起身,把油灯放回原处,推门出去。
十六铺码头在等着他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半个月后,汉口。
宋秉烛把东西送到的时候,接应的人已经等了三天。
他递过那张薄纸,对方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宋先生,上面让我问您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没有打算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回上海。”
“回上海?那边现在不安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巷口时,天上下起了小雨。
他站在雨里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闸北,柯峻熙替他挡刀的那个晚上。
那时候柯峻熙躺在血泊里,嘴里还在骂他:“宋秉烛你他妈快跑啊。”
他没跑。
他留下来,把柯峻熙背到了医院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个人,他这辈子欠定了。
现在债还完了,人也走了。
他站在雨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迈开步子,往码头走去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【第一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