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,第二节是语文课。
林砚还没进教室,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教导主任王涛从后门方向走过来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林砚认得那个表情。
那是抓到了“典型”,准备杀鸡儆猴的表情。
他加快两步,跟在王涛后面进了教室。
王涛推开后门的时候,全班都愣住了。
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,直直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林薇薇正低着头,手里握着一支口红,面前的课本竖着,挡着半张脸。
桌角摊着一面小圆镜,镜面反着光。
王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口红,又抓起那面镜子。
“林薇薇!”
“上课化妆?你当学校是什么地方?”
林薇薇的脸刷地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嘴唇上还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。
“我……我没……”
“没什么没!我亲眼看见的!”
王涛把口红往讲台上一拍,声音响得全班都缩了缩脖子。
“通报批评!叫家长!明天让你妈来学校!”
林薇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嘴唇开始发抖,手指攥着校服袖口,攥得指节发白。
前排几个女生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完了,林薇薇又要被叫家长了。”
林薇薇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就在这时,林砚从后门走了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讲台上被拍着的口红和镜子,又看了一眼王涛铁青的脸,最后看向林薇薇快要哭出来的表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王主任,别急。”
声音不大,很平。
王涛扭头看他:“林老师?你来的正好,你看看你们班——”
林砚走到讲台边,拿起那支口红。
他看了一眼色号,又看了一眼林薇薇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全班。
“这是我安排的课堂练习。”
王涛愣了:“什么?”
林砚没看他,而是举起那支口红,对着全班同学。
“大家看这个色号。”
“豆沙偏红,薄涂显白,厚涂偏复古。”
“你们知道这个颜色,像不像《琵琶行》里那句——血色罗裙翻酒污?”
教室里安静了。
有人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林砚把口红放在投影仪下面,放大。
“白居易写这句的时候,歌女身上穿的罗裙被酒泼湿,颜色就是这种暗红偏紫的调子。”
“古代的胭脂,分多少种?”
“光唐代就有石榴娇、嫩吴香、万金红、圣檀心十几种。”
“不同颜色的胭脂,对应不同身份的女子。”
“宫里的娘娘用正红,教坊的歌女用偏紫的胭脂,民间女子多用粉红。”
“你们看《红楼梦》里,平儿理妆那段,用的就是宣窑瓷盒里的胭脂膏子。”
“还有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的妆容,额间一点红,那是用胭脂调出来的。”
林砚一边说,一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。
胭脂。
罗裙。
妆容。
身份。
意象。
“古人化妆,不是随便涂的。”
“颜色、形制、场合,都是有规矩的。”
“这里面藏着的,是礼制,是身份,是文化。”
“你们觉得我在讲化妆?”
他把粉笔一放。
“我在讲语文。”
教室里安静得连翻书声都没有。
林薇薇抬着头,眼睛里的泪还没干,但已经不掉了。
她盯着黑板上那些字,嘴唇微微张着,像第一次认识“化妆”这件事。
王涛站在旁边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本来是来抓典型的。
可林砚这番话讲下来,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听。
而且听得还挺认真。
林砚拿起那支口红,走到林薇薇面前,递给她。
“喜欢化妆不是错。”
“能把一件事研究透的人,学什么都能学好。”
“你研究色号、研究搭配、研究不同场合的妆容。”
“这种专注力,用在哪都厉害。”
“但有一点——”
他看着她。
“下次想研究,放学后研究。上课的时候,把这份专注放在课本上。”
林薇薇接过口红,手在发抖。
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“老师……”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被吓出来的眼泪。
是别的什么。
她一边哭一边说。
“从初中到现在……所有老师都骂我狐狸精。”
“骂我不务正业。”
“说我这辈子完了。”
“只有你……只有你说这不是错。”
林砚看着她,没再说什么。
他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回到讲台。
王涛还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林砚看着他,语气很平。
“王主任,通报批评就不必了吧?”
“这节课的内容,我记在教案上了。”
王涛张了张嘴,最后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教室,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很多。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不知是谁带头,响起一阵掌声。
稀稀拉拉的,但越来越响。
江野在后排拍得最使劲,手掌拍得啪啪响。
林薇薇趴在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但从那天之后,她上课再也没偷偷化过妆。
语文课本永远翻到林砚讲的那一页。
她的语文成绩,从及格线边缘,慢慢爬到了班上前几名。
每次语文课,她坐得最直。
林砚路过她座位的时候,偶尔会看到她课本的空白处,画着一些很小的速写。
古装仕女。
眉眼精致。
衣袂飘飘。
画的旁边,用铅笔写着两个字。
“以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