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个自从那夜从村外凉亭回来之后,身子就一直萎靡不振,身上忽冷忽热。
整日躺在床上发着低烧,浑身酸软无力,连下地都费劲,有时候睡着睡着还满口说胡话。白天尚且安稳,一到夜里,屋里只剩小翠娘俩守着。大个常常躺在床上应声:“嗳,谁啊,在呢。”就像有人在耳边唤他,他跟着搭话一般。这情形把小翠娘俩吓得不轻,每到夜里只能拿被子蒙住头,缩在一起不敢出声。
小翠心里实在害怕,一次次央求四兴到家里来给她们作伴。可四兴的父亲死活不肯答应。
村里人都说小翠是三炮日出生,犯冲,她家里接连出事,怕是会把不干净的东西引到四兴身上,祸及自家。所以这些天,他把四兴看得很紧,一眼看不见就到处去找。
四兴脱不开身,急得团团转。他心里着实惦记着小翠一家,很想去看一看。可任凭平日里鬼点子层出不穷,这会儿他想破了脑袋,也找不出脱身的法子。
没办法,四兴只能去找先生拿主意。先生心里也怜惜大个一家的难处。大个从小无父无母,孤苦长大,如今病倒,小翠母女身边正缺个胆子大的人壮个胆,旁人上门好说不好听,也终究不妥。
先生是个老学究,心肠仁厚,对鬼神迷信那一套也是半信半疑。况且村里人人都说四兴命格硬,百无禁忌,不怕那些脏东西。先生跟师娘觉得那夜大个与四兴同去,到现在,四兴一直是安然无恙,也就放下心来想让四兴过去陪陪大个一家。
后来先生找来草半仙,两人凑在一起商量,总算想出一个不算高明的办法。
自打大个卧病在床,草半仙便日日进山采药,每天背着满满一大筐草药送到大个家里。大个每日大碗大碗地煎药喝下,身子却时好时坏,不见彻底好转。
按照草半仙和先生事先商量好的计策,第二天一早,草半仙就径直来到四兴家门口,还没进门就高声喊:“老四,老四!走,陪我上山寻药去!”
四兴父亲见是草半仙来喊人,不好回绝,只得应允,让四兴跟着他出门。两人刚走出村口,一拐弯草半仙便悄悄把四兴送到小翠家中,帮忙照看大个,自己独自进山采药,说好傍晚采药回来再接四兴回家。
才短短两天功夫,大个已经瘦得脱了人形。两眼深深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凸起,脸色蜡黄发灰,没有半点血色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道。小翠坐在床边,一脸疲惫守着父亲。一张原本清秀的脸蛋,如今盖上了一层土灰色,没有一点往日的气神。
看见四兴推门进来,小翠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脸上绽开笑意,连忙跳下床:“老四,你总算来啦?我还以为你也害怕,不敢过来了。”人活一口气是一点不假,小翠一下头就来了神情。
四兴心里一阵愧疚,觉得自己实在不够仗义。他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几声,半天才开口:“翠儿,我爹把我看得太紧,压根脱不开身。这还是先生和草半仙一起想办法,我才能过来一趟。”
“我晓得,我晓得!昨晚草半仙就来跟我们说了,讲你今天一早准能过来。”小翠急忙接话,一如往日的百灵。
四兴心里攒了好多话,一时间却不知该怎么开口。边上还躺着大个,他只能不停挠头,心里乱糟糟的。
自打记事起,他和小翠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没见面。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吹足气的大气球,小翠这一声招呼,就好比气球一下子漏了口子,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,半天也说不出一句。
四兴陪着大个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了一阵子,便走出卧房透气。
小翠妈妈正蹲在院子门口低头熬药,方才四兴进门,都没有留意到她。四兴心里一心惦记着大个和小翠,进门也无暇顾及旁物。
“老四,过来坐会儿。”小翠妈妈招呼四兴坐到她身旁。这一扭头四兴一看她的脸,心里猛地一激灵。小翠妈妈好些天没有梳头,头发乱糟糟披散着,脸色憔悴不堪,眼里面布满血丝,一看便是日夜哭泣、没睡过几个安稳觉。
“哦哦,好好好。”四兴连忙应声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老四,你爹不让你过来,对不对?”小翠妈妈声音很低。
“嗨嗨,这不还是过来了嘛。”四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“老四,你说翠她爸,还能好起来吗?”小翠妈妈刚开口,眼泪便止不住往下掉,呜呜地哭出声来。
“会好,会好的,大个很快就能好起来。”四兴慌了神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,只能反复说着这句。
两人沉默了许久。
过了一阵,药总算煎好了。小翠妈妈把药汤倒进小碗里。四兴伸手接过药碗:“那,这个我来端过去,你先歇一歇。”
四兴端着药走进屋里,扶着大个慢慢坐起,把药喂他喝下。不知是草药起效,还是心里宽慰,喝完药之后,大个精神明显好了不少,拉着四兴东拉西扯说了许多闲话。小翠娘俩在一旁听得,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。
小翠还不忘打趣大个胆子太小:“老四都一点不怕,你怎么反倒吓成这样。”小翠这话一说出口,屋里四个人全都笑了起来。
小翠妈妈退出房间,让四兴跟小翠继续陪大个说话,自己去厨房准备午饭。
午饭很快做好。大个卧病这些日子,小翠妈妈也没有时间出门,家里只剩下地横头种的几样时令蔬菜。
这些菜蔬,其实庄户人家都已经吃腻,四兴今日吃起来倒是觉得十分可口。小翠妈妈还温了一壶蛋花黄酒,看着四兴大口吃菜大口喝酒,大个嘴馋也想尝两口,小翠妈妈本来不肯,拗不过他再三央求,只好倒了小半碗给他。
吃完饭,大个精神越发好了。小翠妈妈感慨道:“老四,看来你这个药引是真灵验啊。”
四兴其实不明白,什么叫药引,不过看见大个气色好转,心里只觉得高兴。
临近傍晚,草半仙背着满满一筐草药来到大个家中,伸手给大个搭脉。草半仙说大个脉象有力多了,叮嘱小翠妈妈按时煎药,随后便送四兴回家。
四兴刚吃完晚饭,师娘就上门来了。她说马上就要开学,先生叫四兴搬去先生家住。四兴父亲听得满心欢喜,对着师娘连连道谢,尽是拜年话,又叮嘱四兴:“好好跟着先生读书,将来出息了,千万不能忘恩负义。”
四兴跟着师娘出了家门,没想到师娘直接把他送到了大个家里。
当天夜里,四兴和大个睡一张床铺,小翠母女睡对面的床。四个人躺在床上闲聊,一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。
接下来几日,每天早上草半仙过来接四兴出门,晚上才送回家去,师娘晚上去把四兴接出来,早上再把他送回家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大个的身子渐渐康复。可谁也没料到,祸不单行,大个才刚好一点,小翠妈妈却又一病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