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一步步迈入深冬,清晨的露水落过地面,转眼便凝上一层薄霜。家家户户都搬出存放在木箱深处的旧布料,灯下裁剪、缝补冬衣,针线穿梭的声响,零零散散飘在村落的街巷之间。
寿溪村里,关于“卧冰尽孝”的故事,也随着寒气一同,在村民口中慢慢流传开来。只是经过族人代代润色加工,传出来的版本尽是孝义感人的说辞,那些藏在冰面之下的血腥与苦难,被完完全全掩藏在美好的外壳底下。
王璐外出写生的间隙,常在巷弄、晒谷场边听见妇人、老者闲谈,一遍遍地复述这个本地古俗。
“咱寿溪老祖宗最看重孝道,早先就有后生卧在冰河上头,诚心尽孝,保佑家里老人身子安康。” “这是祖上传下的老规矩,心诚尽孝,才能护住咱整村人的太平。”
话语说得郑重肃穆,听得初来乍到的外人,只当是一段感人的乡土传说。
这一日傍晚,天色渐暗,王璐收拾好画具,沿着河岸往张家折返。河滩边上围坐着三四个妇人,手里纳鞋底、择着地里收回来的干菜,凑在一处唠闲嗑。土话俚语一来一回,说说笑笑。
王璐心里一直记挂着冰河与村里的旧习俗,便主动走上前去,客气地打了声招呼,寻了块干净的河滩碎石,挨着她们边上坐了下来,打算借着闲聊多听些本地旧事。
“各位婶子,忙着呐。”王璐笑了笑,把速写本搁在腿上。
妇人们见她过来,稍稍收敛了说笑,但也没有赶她走。脸膛黝黑的婶子手上不停扯着麻线,自然而然接续起方才的话题。
“你们还记得陆家捡来的那个外来娃阿生不?年少的时候被逼上过冰河。”
原来那个哑巴叫陆阿生。
旁边扎蓝布头巾的妇人接了话,嘴里啧啧两声:“可不是哟,冰天雪地趴在河面上遭那一回罪,回来嗓子直接就废咯,半句整话都说不出来。旁人都说,这也算尽过一份大孝。”
“哪有那么简单。”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婶子往火堆拢了拢柴火,“这娃性子野,养不熟,早前还动过逃跑的歪心思,夜里摸黑往山外窜,到头来还不是被陆家捉了回来。打那之后,每回到卧冰大典,陆家都要把他铁链子一拴,押到河滩边上看着,算是敲打惩戒,叫他记牢自家本分。”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语气平平淡淡,仿佛冰河留给陆阿生的终身伤残、逃跑被抓回的苦难遭遇,都只是一桩不足为奇的家常旧事。说话间隙,她们目光落向身旁坐下的王璐,上上下下把她的身形骨架打量一遍,眼神里头藏着不加掩饰的掂量,互相悄悄交换几个心照不宣的眼色。
王璐听着“逃跑”二字,心头一动,顺势插嘴追问:“婶子,这大山里头,是不是还有别的山路可以通到山外?”
这话刚出口,气氛有些奇怪。那名年纪稍长的婶子反应最快,手上择菜的动作顿了一瞬,眼皮垂下来,随口应付了一句:“早先倒是有一条,以前知青来那会儿走过,现如今早荒得没法落脚咯。”脸膛黝黑的婶子咬断麻线搭了一句:“现下也就是村口那条路,挑货郎十天半个月来一趟。”
话音落下,不等王璐继续往下追问,扎蓝布头巾的妇人故意拔高一点声调,聊起裁剪冬衣、纳鞋底的琐碎家常,聊起棉花够不够用,谁家的孩子衣裳短了要添新布。其余妇人也纷纷顺着接话,七嘴八舌,直接把方才逃跑、山路的话题给盖了过去,再也不肯往这上面多提半个字。
王璐碰了软钉子,见话题已经彻底转开,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,沿着河岸继续往张家走。
暮色四合,河滩边上已经看不到人影,河水静静流淌,岸边石块结着薄薄白霜,晚风掠过河面,裹挟着刺骨的凉气扑面而来。
此时的陆阿生,正远远立在河湾的阴影之中。
距离一年一度的卧冰大典越来越近,陆家对他的看管也愈发严苛。他心里清楚,待到大典那日,自己又会被套上铁链押到河滩,被迫站在冰岸一旁,眼睁睁再目睹一场人间惨剧。
凛冽晚风扫过他单薄的衣襟,望着泛着冷幽幽白光的河面,脖颈的青筋浮现。旧年冰河刺骨的严寒仿佛再度钻进骨头缝里,喉咙一阵阵发紧,胸口窒息得几乎喘不上气。他警惕扫视四下,确认没有陆家子弟盯梢,才弓着脊背,悄无声息消融在房屋的阴影缝隙里。
回到张家,堂屋油灯已经点亮。张大娘正坐在灯下飞针走线,缝制一件厚实的棉短袄。张大叔坐在一旁,闷头抽着旱烟,淡白色烟雾缓缓升腾,将他大半张脸笼在朦胧之中。
王璐坐到矮凳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速写本磨旧的封皮,方才河边妇人们的闲谈一遍遍地在脑海盘旋。她犹豫片刻,斟酌着措辞试探开口。
“大娘,村里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卧冰尽孝,到底是怎样的仪式?”
张大娘手里穿梭的针线未停,抬眼望了望王璐,又飞快垂下眼皮,指尖继续在布料上来回走动,语气含含糊糊刻意回避。 “那是老辈子传下的族里礼数,外乡人就莫要多打听这些,免得惹是非。”
坐在一旁的张大叔没有接腔,只是吧嗒重重吸了一口旱烟,吐出一团白雾,把烟锅在泥地重重磕了磕。
夜里,她躺在偏屋的床榻上,窗外寒风呜呜掠过树梢。她翻开速写本,打算把今日听到的零碎见闻,简单记录在本子空白页。
笔尖悬在纸页上空,王璐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她的手指轻轻蹭过速写本粗糙的纸边,脑海里浮起初入寿溪山口的画面。当初捧着地方志读到古樟、卧冰尽孝的字句,她满心向往,一心想要描摹这份山野旧俗,完成自己的毕业创作。
可眼前的现实,正和书本上优美的记述,一点点错开。
陆阿生手腕、脚踝上层层叠叠的锁链伤疤在脑海浮现,还有当初他拼命摆手,催促自己逃走的模样。河滩上妇人的对话也一遍遍回响在耳边:少年被逼上冰河,毁掉嗓子,逃跑被抓之后还要年年受此威慑。
想到那些妇人落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的目光,王璐下意识拢了拢衣襟。
志书上写满的孝义温情,一层层剥落,底下露出来的,是实实在在的折磨。
她想起刚来的那一日,大雾锁死山路,返程的小巴早已开走,她原本只打算短暂借宿,等采风结束便立刻离开山谷。
一桩桩怪事接踵而至。王璐指尖捏住炭笔,笔头轻轻蹭出一点浅淡炭痕,落在空白纸面上。 倘若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,把山谷里这些事尽数抛下,装作什么都不曾看见,往后午夜回想,良心这一关,她怕是永远也跨不过。
那份想要记录乡土民俗的热忱还残留在心底,只是已经不再是支撑她最重要的念想。
她抿紧嘴唇,把炭笔稳稳抵向纸面。 冰河绝非寻常山野景致,所谓卧冰尽孝,也绝非志书所写的动人传说,陆阿生就是这套旧俗实实在在的受害者。
可全村人都在刻意闭口遮掩,厚重的雾霭把真相层层裹住。那些投向自己的打量,也绝不只是乡下人对外来访客简单的好奇,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,她到此刻依旧捉摸不透底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