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禾将木铲轻轻架回灶沿,棚顶残布被风掀起又落下,发出轻响。她没有回头,只盯着火膛里那层暗红底火,知道时间不多了。宾客未至,但气味已经散开,街口已有脚步声零星传来。烟囱塌了,烟道毁了,原定的竹管导烟法虽勉强维持,可热力偏移,油脂滴落处已开始冒黑烟,肉皮发苦的气味隐隐渗出。
她蹲下身,一手抚过铁叉横杆,指尖触到余温尚存的金属。羊肉还吊在半空,靠卫无涯拖来的铁链悬着,位置歪斜,受热不均。再这样烤下去,外焦内生,前功尽弃。
“阿荞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风声。
阿荞立刻停下手中清理瓦砾的动作,抬头看她。
“把厨房备用的铜镜都取来,七片,按我平日摆灶具的顺序带过来。”
阿荞没问为什么,转身就走。她知道沈禾从不说多余的话。
沈禾站起身,走到断裂的支柱旁,俯身拆下那段烧了一半的竹管。竹子已被熏得发黑,内壁积了厚厚一层油垢。她丢开,从地上捡起三根粗铁钩——那是昨日打铁铺送来的边角料,原是预备做新灶架用的。她蹲在地上,用刀背敲打接口,将铁钩焊接成三角形挂架,动作利落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阿荞抱着铜镜回来时,她正用铁链穿过挂架的孔眼,另一端系在棚梁完好的横木上。铜镜一片片递来,她接过,一一斜插进泥地,角度朝向灶口下方。晨光正从东边巷口照进来,落在镜面上,反射出几道晃动的光斑。
“退后。”她说。
阿荞抱着陶罐蹲到角落,看着那些光斑慢慢汇聚,最终落在羊身下方的炭堆上。原本微弱的火苗忽地一跳,像是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,猛地蹿起半尺高,火舌贴着铁网爬升,将整只羊围在热气中央。
隔火炙烤,成了。
肉皮开始微微颤动,油脂顺着肌理滑落,在高温中瞬间汽化,不沾灰,不生烟。香气一点点透出来,不是先前那种浓烈张扬的味道,而是沉实、厚重,带着柴火与血肉交融的气息,像极了北疆雪夜里,战营中唯一能暖住人心的那口热食。
沈禾退后两步,袖口滑下寸许,露出虎口旧疤。她没去遮,只盯着那团火。
就在这时,屋檐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音。
她眼皮未抬,但右手已悄然握紧了腰间的木铲。
阿荞也听见了。她不动声色地将陶罐抱得更紧了些,低头假装整理脚边的调料碗。
黑衣人从屋顶跃下的那一刻,袖中银镖已疾射而出,直取悬挂铁链的关节。那一处是承重关键,一旦断裂,整羊必坠入灰烬之中。
镖未至,光先到。
铜镜折射的晨光恰巧扫过陶罐弧面,罐身一亮,强光如电,刺入刺客瞳孔。他手腕一抖,镖尖偏了半寸,擦着铁链飞过。
可陶罐圆润,表面又沾了昨夜雨水未干,竟将那支毒镖反弹回来,正中他执镖右手腕。他痛呼一声,身形顿滞,足下一滑,踩碎屋瓦,整个人从半空跌下。
帮工们闻声冲来,七八条汉子一拥而上,将他按在地上。他的脸被蒙着,只露一双眼睛,眼神狠厉,却不再挣扎。
阿荞仍蹲在原地,抱着陶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手指在罐沿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沈禾看也没看那边,只走到灶前,伸手试了试羊皮温度。表皮已呈金红色,油脂微颤,火候正好。
她取出一根细长竹筒,是昨日用来通烟道的,一头削尖,一头留口。她将开口对准羊背上方,缓缓吹气。
气流推动浓烟,均匀散开。烟雾退去之处,羊皮上赫然现出四个字——
忠魂不灭。
笔画深褐,边缘清晰,像是用烧红的铁条烙上去的,其实不过是她在风门关闭的瞬间,以特殊手法控制烟流沉积而成。火候差一分,字不成形;力道差一毫,痕迹全无。
四周忽然静了。
连被制住的刺客都停了挣扎,瞪着眼看向那羊皮上的字。
有人低声道:“老将军……哭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:“他跪下了。”
没人敢大声说话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那四个字静静躺在金红的肉皮上,像是一封迟到了二十年的家书,终于被人读出。
沈禾放下竹筒,站在灶前,身上沾满烟灰与汗渍,左手疤痕暴露在晨光下,她没有去遮。
风吹过敞棚,吹动她靛青布裙的下摆,也吹动卫无涯靠坐的柱旁那条铁链。他闭着眼,右眼罩沾着灰,呼吸依旧沉重,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阿荞抱着陶罐,蹲在角落看守刺客,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禾背上。她第一次看见师父站得这么直,像是终于不再躲什么。
街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宾客将至。
沈禾伸手,将木铲重新握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