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宾客将至。沈禾握紧木铲,站在灶前未动,羊皮上“忠魂不灭”四字清晰可见,香气如线,缠绕在敞棚梁柱之间,引得巷外野猫悄步靠近。
一只灰白相间的野猫从墙根窜出,鼻子翕动,直扑向调料架。它前爪一撞,瓶罐哗啦倒地,盐罐翻滚,花椒撒了一地,几根沾着油光的猫毛随风扬起,落在青石板上。
沈禾蹲下身,伸手拾起碎陶片,目光扫过散乱的瓶瓶罐罐。她不动声色,右手掌心轻轻一拢,将那几根猫毛收于指间。起身时袖口微拂,顺势一抖,猫毛无声落入沈明珠专用的酱料盘中,混进深褐色的甜面酱里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阿荞抱着陶罐蹲在角落,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,没说话,只低头用指甲轻刮罐沿,发出细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宾客陆续入席,衣香鬓影涌入敞棚。沈明珠坐在西席,月白襦裙缀珍珠流苏,环佩轻响,面上笑意温婉,目光却一直盯着沈禾那边的灶台。她身后侍女端上炙肉,一盘金红油亮,蘸酱浓稠,香气扑鼻。
第一位宾客夹起一片肉,蘸酱入口,咀嚼两下忽地停住。他皱眉,从唇齿间抽出一根细长灰毛,举在光下细看,又低头看向盘中,果然在酱汁边缘发现数根杂毛缠在肉丝之间。
“这……”他搁下筷子,面色微变。
消息如风般传开。几位宾客查验自己餐盘,皆有类似发现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连酱都做不干净,还谈什么传承?”“说是名门之后,连厨娘都不如。”“莫不是急着争位,连基本规矩都忘了?”
沈明珠笑容僵住,指尖掐进掌心。她强撑镇定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喉头滚动,面色更显潮红。
这时,一位老仆拄杖走近灶台,目光落在沈禾尚未撤下的羊皮残片上。那皮子边缘粗糙,缝线歪斜,布料是旧靛青色,已被烟火熏得发黑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抚过布纹,喃喃道:“这颜色……是硝染的底子,边关才有的手法。当年沈家军战旗,就是用这种布,浸过马血、风干、再硝三遍,才不裂不褪……只有他们用这个。”
周围宾客静了片刻,随即哗然。
“沈家军的旗布?怎会在这儿?”
“她一个孤女,哪来的军中旧物?”
“可这布……确实像极了二十年前北疆送回来的残旗……”
众人目光再次聚向沈禾。她仍立于灶旁,围裙染灰,木铲在手,神情平静,左手虎口疤痕暴露在外,未遮未掩。
沈明珠猛地站起,声音发紧:“一匹破布也敢称信物?我沈府库中旧料无数,谁都能拿一块来攀附!”她说着便朝灶台走来,伸手欲夺那块羊皮,“让我看看,是不是真有什么特别!”
慌乱中,她肘部碰倒身旁高脚烛台。铜台倾倒,烛油泼洒,火星溅落裙裾。那月白丝绸衬里遇火即燃,火焰顺着珍珠流苏迅速上窜,噼啪作响。
“啊!”她惊叫后退,发簪歪斜,鬓发散落。两名侍女急忙扑救,一人扯下披帛盖压火苗,另一人端水泼去。水遇热嘶鸣,蒸起白气,裙摆焦出大片黑痕,右袖烧穿一个破洞,露出内里熏黄的衬里。
她踉跄退到席间,喘息不定,脸上涨红如烧,眼中却燃着狠意,死死盯住沈禾。
沈禾未动,也未开口,只将木铲轻轻靠回灶沿,抬手拨了下宽袖,遮住虎口旧疤。她目光掠过狼狈的沈明珠,又扫过惊疑不定的宾客,最后落在那块被老仆捧在手中的旧布上。
阿荞仍蹲在角落,抱着陶罐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看见师父的手垂在身侧,袖口边缘沾着一点灰,像是一粒未落尽的炭屑。
老仆被人围住追问细节,拄杖立于人群边缘,声音沙哑:“这布……我没认错。当年我亲手收过阵亡将士的旗,每一块都记在心里。”
敞棚内外,香气依旧浓郁,可人心已乱。有人低头看着盘中蘸酱的肉,迟迟未动筷。
沈禾抬起眼,望向街口。那里,又有脚步声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