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渐明,屋内炭火微温。谢令仪坐在案前,指尖抚过那幅被剪开又烧去大半的假画残片,余烬早已熄灭,只剩几角未燃尽的绢布蜷在盆底。她不看那些灰,只将剩下的半幅松鹤图摊平在案上,取过笔砚,蘸了浓墨,在右下角随意添了几笔——一道斜线划过鹤颈,像是孩童涂鸦;又在云纹处点了几团墨渍,仿佛泼洒所致。
采菱立在一旁,屏息看着。她认得小姐的字迹,也知这墨痕绝非无意。原本尚能冒充拙劣绣品的假画,经此几笔,已成废物。谁若拿它出来作证,旁人第一眼只会当是毁坏之物,再无人信这是谢家嫡女亲手所制。
“放回锦盒里。”谢令仪说,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。
采菱依言照做。她小心地将这幅被污损的绣品卷起,重新系上红绳,放入紫檀锦盒中,盖好盒盖。封条依旧完好,蜡印也未动,外人看来,与昨日无异。
谢令仪起身走到樟木柜前,拉开底层抽屉,取出那个绸布包。她一层层解开,露出里面通体温润的玉如意。她托在掌心,迎着窗透进来的天光细看。玉质细腻,雕工精巧,头尾对称,握感沉实。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也是她压箱底的备礼。今日拿出,并非无奈之举,而是早有筹谋。
“取水红色锦缎来。”她说。
采菱快步去取。不多时捧来一匹新料,色泽鲜亮却不张扬,衬得起贵重礼器,又不会夺主宾风头。谢令仪亲自裁下一截,将玉如意缓缓裹住,动作极慢,每一道折痕都整得平整服帖。最后系上一条金丝流苏结,打的是双鱼扣,寓意吉祥有余。
她将包好的玉如意放在案头正中,位置恰好在阳光落下的地方。光线照在锦缎上,泛出柔和光泽。这一件,才是今日真正的寿礼。
“明日呈递时,只说献的是家传玉如意。”她转向采菱,“若有问起百寿图,不必解释,也不必否认,只答‘未曾准备’即可。”
采菱点头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“记住,”谢令仪目光微沉,“从现在起,无论谁来打听我送了什么礼,你都说不清楚。哪怕对方说是奉夫人之命查问,你也只管回一句‘小姐未吩咐,不敢妄言’。”
“是。”采菱低声道,神情肃然。
谢令仪不再多说。她转身走向妆台,打开匣子,取出一支素银簪子别在发间,又用湿帕轻擦脸颊,略施薄粉,只点了一抹朱唇。她不喜浓妆,今日亦如常。月白褙子穿在身上,领口齐整,腰带系得端正,整个人看上去清雅从容,毫无波澜。
她站起身,在镜前略略转了个身,确认衣饰无误。镜中女子眉目温和,唇角微扬,似有笑意,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明冷定。
采菱望着她,忽然觉得小姐与往日有些不同。不是装扮变了,也不是神情有异,而是一种气度上的转变——从前是隐忍蛰伏,如今却是胸有成竹。她不知该说什么,只觉安心。
谢令仪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晨风拂面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庭院里落叶堆积,西北角假山一带仍无人清扫,铁马悬檐,静止不动。她知道,那边不会再有人藏了。昨夜一场空等,谢月辞必定失望而归。而今晨醒来,发现她不仅未乱阵脚,反而锁院闭门,连饭食都不许近身,对方心里定已生疑。
但她不会停下。
她闭了闭眼,脑海中浮现出寿宴场景:堂上宾客满座,父亲居中而坐,祖母端坐上首,众人依次献礼。轮到她时,她从容上前,双手奉上玉如意。众人惊叹,长辈嘉许,一切顺理成章。
然后——
谢月辞会按捺不住。
她一定会在某个时刻站起来,手中拿着那幅百寿图,声称是她在某处拾得,质疑为何嫡姐献礼与礼单不符,甚至咬定她欺瞒尊长、伪造贡品。
到那时,她只需淡淡一笑,道:“原物确曾绣成,可惜不慎损毁。幸有备用之礼,不敢怠慢祖母寿辰,故以玉如意代之。”
一句话,便可反客为主。
谢月辞手中的“证据”,瞬间就成了她蓄意陷害的铁证。一幅被污损的假画,如何能证明别人造假?反倒显得她居心叵测,刻意挑事。
更妙的是,那幅假画已被她亲手毁去价值。即便谢月辞真拿了出去,旁人一看墨痕斑驳、构图破碎,也不会相信这是谢家嫡女费尽心血之作。只会想:一个连画都保管不住的人,怎配执掌门户?
她嘴角微微扬起,不是笑,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情绪浮现。
这场局,她不是被动接招,而是主动设网。
她要的不是自保,是要让对方跳出来,暴露行迹,再一举击溃。
她关上窗,走回案前,最后看了一眼那装着假画的锦盒。它被放在角落的柜子里,不起眼,也不碍事。她没让人搬走,也没锁起来。留着它,就像留着一根引线,等着被人拉响。
“采菱。”她轻声唤。
“在。”
“把我的披风拿来。”
采菱应声去取。是一件藕荷色织金披风,厚实保暖,边缘滚着细狐毛,适合今日出行。她帮小姐披上,系好带子,又递上暖手炉。
谢令仪接过,握在手中。铜炉温热,暖意透过掌心,却不如她心头那股沉稳来得踏实。
她站在屋中央,环顾四周。室内陈设如旧,炭盆将熄未熄,案上礼单压在镇纸下,背面四个字墨迹已干:“静观其变”。
她没再看那几个字。
因为她已无需再“观”。
她要做的,是等。
等那个人自以为得计,得意洋洋地走上前来,当众揭开她的“谎言”。等她露出破绽,等她张牙舞爪,等她把所有算计都摆在明面上。
到那时,她才会轻轻抬手,拿出真正的底牌。
她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平稳。采菱紧随其后,手扶门框,低声问:“小姐,可是要出发了?”
“还不急。”她说,“再等等。”
她没有出门,也没有坐下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内,目光落在院中那条通往夹道的小径上。她知道,谢月辞不会甘心。这一早上,必定还会派人来探动静。
她要让他们看见:她安然无恙,她衣饰整齐,她神态自若。
她更要让他们回去报信:谢令仪早就换了礼,根本不在乎那幅绣品。
消息一旦传回,谢月辞就会慌。
而慌乱之中,最容易出错。
她等的,就是那个错。
屋外日头渐高,阳光铺满庭院。风吹过檐角,铁马终于轻响了一声,叮——
她抬起眼,望向天空。
蓝天澄澈,云影缓慢移动。
她收回视线,低声说:“好戏,这就开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