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魔王与五魔王来的这一天,归墟起了风。
灰蒙发黑的天光被风沙揉得愈发沉暗,整片天地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铅灰。河谷洞口那块低矮的长石上,摆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盛着半盏清水,被穿谷而过的冷风吹得轻轻摇晃,水面碎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水芙蓉抬手轻轻按住碗沿,指腹压住微凉的陶面。碗底与石面摩擦,溢出一声极轻的磨砂响动,在死寂的河谷里格外清晰。
曲崽趴在洞口那块凸起的风化巨石上,两只前爪平放,下巴懒懒抵着爪背,目光定定落在河谷入口那片灰蒙蒙的纵深里。
风掠过它的背甲,带不起半点温热,只剩归墟常年不散的荒冷。
不知不觉间,生机门已经不再是最初那几十人的小队伍了。
最早跟随苏苏的六十余旧部,青黛战后收编的一批修士,冻土冰城解救出来的一百多名枯瘦修士,再加上近期零散投奔、寻路而来的散修,河谷营地如今足足聚拢了近三百人。
人一多,最棘手的问题便暴露得淋漓尽致——盐,彻底紧缺了。
修士超脱凡人桎梏,不食五谷、不饮清水尚且能活,唯独盐气刚需,无从替代。长期缺盐,肉身筋骨会日渐疲软乏力,修为运转滞涩松散,新旧伤势难以愈合,根基会一点点虚垮。
尤其是那群从冻土冰城救回来的修士,数万年饥寒压榨、冰封耗损,肉身根基亏空得彻彻底底。单单靠肉粥灵肉进补,只能勉强吊住生机,根本补不回亏虚的筋骨,必须靠盐气固本培元、稳扎根基。
可归墟之地,最稀缺的便是盐碱。
整片荒原冻土,寻不到一处正经盐地。众人只能靠着人力一点点刮取地表微薄的盐碱霜,刮大半天,只得小小一捧,反复兑水、过滤、静置、析晶,最后熬出来的粗盐,堪堪只够几十人吃上三日。
根本撑不住三百人的消耗。
上一次四魔王、五魔王途经归墟时,曲崽特意托它们带话,叮嘱南戈务必多备一批食盐送入归墟。南戈别院常年囤盐充足,福爷爷每岁腊月入墟,都会大批量携带物资,是如今唯一稳妥的补给来源。
曲崽心里默默掰着日子推算。
外界十余天光阴,对应归墟便是漫长的十余月份。
时间早该到了。
它的爪尖无意识地一下、一下抠着坚硬的石面。
这块常年趴卧的巨石,早已被它日复一日的指尖磨出四道深浅均匀的细痕,此刻第五道刻痕正在爪下缓缓成型,碎石细粉簌簌脱落,像它心底按捺不住的焦灼,一点点溢出来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爬行声响。
苏苏从洞穴深处爬出来,额间嫩绿的嫩芽纹路浅浅亮起一瞬,又很快黯淡下去,透着几分安静的温顺。
“阿爹,你今天还没喝水。”
曲崽头也没回,目光依旧锁着河谷风口,语气平淡:“不渴。”
“水芙蓉姐姐熬了热粥。”
“先放着。”
苏苏没有再劝,乖乖爬到它身侧趴下,小小的壳甲轻轻贴着曲崽的前爪,安安静静陪着它一同望向风起的谷口,陪它一起等。
洞穴阴影里,小落缓步走出。
他手中端着一碗温凉的净水,轻轻搁在曲崽身侧石台上,全程一言不发,转身坐在洞口另一侧的石头上,取出随身粗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腰间长刀。
刀身那道细小的缺口清晰可见,是冻土冰城血战,劈砍寒枭亲信时留下的伤痕。
他擦得极慢,一遍又一遍,正反往复,动作沉稳克制,像是借着重复的动作,压着心底悄然升起的戒备。河谷风渐冷,周遭气氛也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洞穴内侧,凝霜静静蹲坐在石壁前。
她壳甲上的银色纹路明暗流转,清冷的白眸半阖,所有心神尽数沉入面前的古老石板之中。石板贴于石壁表层,灰白的地形纹路一明一暗,起伏律动,像一颗沉寂跳动的心脏,不断输送着归墟地底的地形脉络。
蓁蓁叼着一块干爽的茎块,从洞穴深处缓步而出,路过曲崽身侧时,温顺地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它的背甲,将嘴里的茎块轻轻放在它爪边,随后移步洞口,静静晒着归墟稀薄阴冷的天光。
雪儿三条腿蹲在最外侧风口,尾巴紧紧圈住身体,下巴抵在前爪,一瞬不瞬盯着河谷入口。那条曾经断裂的后腿已然愈合落地,只是久站依旧会发酸发软,它便时不时悄悄换腿支撑,姿态慵懒,眼底却无半分松懈。
唯独少了屠玄。
昨夜起,他便独自离营,驻守河谷最外围探查气息。这几日他始终在外游走巡查,极少归洞休憩,似是察觉到归墟周遭空气里,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滞涩,心底戒备从未放下。
水芙蓉端着熬好的热粥走出洞来,一碗碗温热的粥食错落摆放在石台上,雾气袅袅,是整片冷寂河谷里唯一的暖意。
曲崽依旧没动。
“先放着吧。”
水芙蓉闻言,没有半句劝说,轻轻点头,转身退回洞内继续编织藤蔓。
藤条两两交缠,三圈一收,是荣昌宁教她的古法编织手法。她指尖细细摩挲着规整的编纹,指尖停顿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怀念,随即压下心绪,继续低头编织。
日头缓缓升至天穹正中。
洞穴旁侧那片专门为四魔王五魔王开辟的空地上,空气忽然一滞,继而荡开一圈极淡、却极具辨识度的气息波动。
凭空而来的气息,熟悉至极,是自己崽崽的气息。
曲崽耷拉的耳朵瞬间猛地竖起,身形一弹,瞬间从石上跃落,四肢蹬地,朝着那片空地疾驰而去。
苏苏紧随其后,壳甲缝隙中探出细密的绿线,贴地滑行,随时候命。
小落收刀入鞘,骤然起身。
凝霜敛去石板纹路的灵光,抬步出洞。
蓁蓁、雪儿尽数起身,所有人的目光,齐齐锁向那片空地。
两道庞大的身影,一前一后,凭空踏出。
四魔王、五魔王身形依旧庞大巍峨,背甲宽阔厚重,高近两米,站立之时巍峨如山,每一步踏在碎石地上,都震出沉闷厚重的落地声响。
两只巨龟背上,牢牢捆着数只鼓胀饱满的粗麻布袋,袋口被麻绳死死扎紧,沉甸甸压在脊背之上,一看便是满载物资。
四魔王在前,五魔王在后,长长的脖颈不停左右张望,硕大的眼眸扫过焕然一新的河谷营地,眼底带着几分好奇,又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凝重。
曲崽快步冲到四魔王庞大的身躯前,小小的身子仰头望着它,第一句话便直奔重点,藏着连日的焦灼。
“盐带来了?”
四魔王缓缓低下硕大的头颅,长长的脖颈弯曲垂下,凑到曲崽面前。它的声音依旧闷闷厚厚,带着孩童的稚嫩,却刻意压得沉稳,像努力学着大人说话的模样。
“带了。好多盐。福爷爷亲手装的,说够你们吃很久。”
紧绷多日的心弦,骤然松了大半。
曲崽垂在身侧的尾巴微微松开,眼底掠过一丝释然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它刚要转头招呼令仪带人前来卸取物资,四魔王却再次开口,语气陡然沉了几分,硬生生按住了它的动作。
“还有。阿伯说,有大事。”
短短五个字,瞬间抚平了河谷所有的细碎声响。
曲崽脚步一顿,脊背微微绷紧,刚刚松弛的心绪瞬间提起。
它缓缓回头,目光凝住四魔王:“什么事?”
四魔王把脑袋压得更低,巨大的眼眸微微眯起,像是在努力回忆、背诵一段极其重要、不敢记错的话。它语速很慢,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咬得认真又郑重。
“之前、你救的那些龟族,无家可归。按你吩咐,去了大本营,替你守家、镇场。”
曲崽瞳孔微凝:“我知道。它们怎么了?”
“我和五魔王去大本营玩,看见了它们。”
四魔王点点头,脑袋一晃,背上沉甸甸的麻袋也跟着轻轻晃动。
“我们问它们,为何驻守大本营。它们说了真相。”
它顿了顿,语气压低,透着一股懵懂却真切的寒意。
“它们壳上被套过网阵。抽情绪、抽修为、抽生机。布阵之人,来自尘遥大陆。”
曲崽的爪尖悄然收紧。
这件事,它早已从阿灰口中得知,心中早有预判,可此刻从四魔王口中再度听闻,依旧忍不住心底发沉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我和五魔王听完,觉得很耳熟。”
四魔王用力眨了眨眼,努力追溯久远的记忆。
“以前爹跟我们提过,奶奶的旧事,尘遥大陆,忘忧谷。我们记在心里,回去尽数告诉了阿伯。”
曲崽呼吸微滞:“秦谶师兄,去尘遥了?”
“去了!”
四魔王重重点头,语气终于多了几分笃定。
“阿伯听完,当天就动了身。他说,这事不能拖。带着鼠姑姑、鼠叔叔、雾鸦,走定向传送阵去的尘遥。阿伯说,十天。十天就能摸清根底。”
河谷的风,忽然更冷了一分。
曲崽目光沉沉盯着它:“他查到了什么?”
四魔王将巨颅压得极低,几乎贴到曲崽身前,声音压至最低,像是在传递一则足以颠覆所有局势的绝密秘闻。
“阿伯在尘遥蹲了十天。摸清了。到处都是被抓去、被骗去的修士。关起来。折磨。反复虐杀。治好了,再虐。虐完了,再治。养着。当养料。”
曲崽的爪子一点点收紧。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好多地方。到处都是。阿伯说,光是他摸到的,就有十几处。每处都关着人。每一处,壳壳上有网网的人。”
“头目是谁?”
“姓扈,排行老七。忘忧谷老祖。所有抽生阵、掠魂阵、夺机阵,尽数出自他手。只有他不但抽情绪,还抽生机,抽修为。”
曲崽周身空气彻底静了下来。
终于。
追查许久的幕后之人,身份彻底实锤。
“还有吗?”
四魔王一字一顿,吐出第二个致命关键信息。
“阿伯查到,他——怕火。”
咔嚓。
曲崽爪尖狠狠抠进碎石地面,石屑飞溅。
整条紧绷许久的思路,瞬间豁然开朗,却又寒意彻骨。
怕火。
这是那位神秘老祖、无解阵道之下,唯一的死穴。
“还有!还有新的!”
四魔王忽然想起一事,连忙开口,语速急促了几分。
“阿伯回来之后,大本营来了个投奔的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那人说,他以前被扈老七抓过。强行囚在阵中,充当阵眼养料。后来拼死逃出来了。”
曲崽尾巴紧紧卷起,浑身戒备拉满:“他说了什么?”
四魔王把脑袋压得更低,凑到曲崽耳边,声音像在说悄悄话。
“他说,扈老七抓尽天下修士,抽尽众生情绪、修为、生机,尽数凝练,灌入一块残片之中。他说,只有扈老七做这个最厉害。没人比得过他。”
短短一句话,瞬间串联起所有伏笔。
之前所有阵眼异动、所有生机被吞、所有修士被掠根基,根源尽数落定。
那块阵眼残片,就是对方的底牌、根基、所有力量的储存容器。
“那人现在何处?”
“在大本营。阿伯亲自去见了,当面详聊了一整夜。把他知道的全掏出来了。”
曲崽的尾巴松了一瞬。
秦谶师兄办事,从不让人失望。
“阿伯还让我带个东西。给爹。”
四魔王把脖子弯下去,用嘴从麻袋夹层里叼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轻轻放在曲崽面前。
木牌是深褐色的,边缘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纹样,背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线条。
“阿伯说,这个是从尘遥那边偷来的。忘忧谷弟子身上都带着。能感应。方圆千里之内,如果有别的忘忧谷弟子,牌子会热。”
曲崽低头看着那块木牌。
“方圆千里。”
四魔王用力点头。
“嗯!阿伯说,虽然归墟很大很大,但好歹有个辨别的。总比遇到了也不知道强。”
曲崽的爪子搭在木牌上。
木牌是凉的,暂时没有反应。
“知道了。”
它把木牌收进茧袋里,和绯的甲片放在一起。
它转身往洞穴走。
四魔王和五魔王把麻袋从背上卸下来,交给令仪。一袋一袋的盐,还有些丹药和药材,一件一件归置好。
曲崽走到洞穴门口,停了一下。
它回头看了一眼苏苏。
苏苏正站在四魔王脚边,仰着脑袋,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来,轻轻搭在四魔王的前爪上。
“阿伯还说了什么?”
四魔王低头看着苏苏,声音放轻了些,像在哄更小的妹妹。
“阿伯说,尘遥那边,到处都是被抓去的人。骗去的。关着。让阿爹快点。把这边弄完。回去拆那些窝。”
苏苏的绿线缩回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
它转身跟上曲崽,进了洞穴。
洞穴里安静了一瞬。
屠玄不知何时已然归营,静静立在洞口侧方,指尖捏着一枚细碎石子,指节微收,石子在掌心缓缓转动,一言不发,眼底暗流翻涌。
小落抬手拔刀,半寸出鞘,又默然归鞘。
雪儿蹲在门边,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,风声掠过,无人听清,只看见它眼底的慵懒彻底褪去,只剩凝重。
曲崽抬手,爪底按在冰凉的石台上,一字一顿,轻轻吐出那三个字。
“怕火。”
它重复一遍,像是在确认弱点,像是在牢牢记死这条唯一的生路,眼底缓缓亮起一抹笃定的寒芒。
“好。”
它转头,直视屠玄。
“你能打过他吗?”
屠玄指尖一弹,细碎石子飞射而出,狠狠撞在坚硬的石壁上,瞬间崩裂成两半。
他声音平静,却无比笃定,没有半分含糊。
“能。”
“前提是,他不动那块阵眼残片。”
曲崽瞳孔微缩:“残片在归墟依旧能用?”
“能用。”
屠玄点头,道出最致命的隐患。
“此阵不借天地之力,只吞生灵生机、情绪、修为。只要残片内储存的养料未尽,便能无限催动、无限布阵、无限掠生。”
曲崽爪心彻底收紧:“他手里还剩多少?”
“未知。”
屠玄轻轻摇头,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从尘遥跨界入墟,一路消耗必然巨大。可若是他沿途不断抓捕修士、掠夺生机补给,那残片之力,深不可测。”
洞内气氛,彻底压至谷底。
曲崽缓缓起身,抬眸望向洞外灰蒙蒙的天光。
风还在吹,天依旧沉。
整条线索,从虚无到有据,从未知到具象,从被动迷茫到手握弱点。
局势终于清晰,也终于凶险昭然。
“四魔王,五魔王。”
曲崽声音传出洞口,清亮坚定。
两只巨龟立刻抬首肃立。
“你们回去转告秦谶师兄。”
“继续盯着那边。有消息就来。”
“好。”两只巨龟齐声应下。
五魔王最后卸下贴身包裹,里面是摩洛特意炼制的全新丹药,尽数赠予曲崽一行人。
曲崽转手递给苏苏,抬眸环视洞内所有人。
它将所有情报当众梳理,字字清晰,层层落地。
“目前查实。”
“尘遥大陆,忘忧谷,扈老七。”
“专职阵道,掠夺众生情绪、修为、生机,以阵养片,以片控阵。”
“唯一已知弱点——畏火。”
它取出那枚古朴木牌,举在半空,众人目光齐齐聚焦。
“此为忘忧谷弟子令牌,千里之内,可预警同族气息。”
小落眸光沉沉,淡淡开口,点出现实的残酷。
“千里范围,归墟广袤。依旧是大海捞针。”
曲崽收牌入袋,目光坚定,没有半分退缩。
“总比,睁眼瞎要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