属于系列文/每卷故事不连贯/
谨慎观看/
昭帝七年的雪落得比往年都早。
宇凌雪跪在未央宫冰冷的金砖上,膝盖骨像被铁锥一寸寸凿碎。
殿外风雪卷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:“宗室妇宇氏,接旨——”
她没抬头。
鬓边那支白玉簪是出嫁时母亲亲手簪上的,此刻垂下的珠串正扫过她青白的脸。
旨意不长,她只听清最后五个字:“……赐鸩酒,全尸。”
殿上传来昭帝稚嫩却疲惫的声音:“宇氏,你可知罪?”
“臣妇……”她喉头发紧,想起三日前病榻上丈夫宇文景然咳出的那口血。
他攥着她的手说“活下去”,可这大晟王朝从不容宗室寡妇活下去。
她叩首:“臣妇认罪。”
鸩酒入喉时她竟笑了。
原来重活一世,还是逃不过。
再睁眼,她躺在宇府闺房的拔步床上,窗外海棠开得正盛。
贴身丫鬟青禾端着药碗进来,见她醒了便哭:“姑娘可算醒了,夫人说您再高热不退,就要请宫里太医……”
“什么年号?”她抓住青禾手腕。
“昭帝……昭帝三年啊。”
她松开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
昭帝三年,她还没嫁入王府,宇文景然还没被构陷通敌,宇家还没被抄没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——不,是新一轮的来不及。
“姑娘?”青禾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住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扯过锦被盖住脸,声音闷闷的,“去告诉母亲,婚事……全凭她做主。”
她知道自己终究要嫁。
宇氏嫡女的身份摆在那里,不嫁王府也会嫁世家。
与其让母亲为难,不如自己走进那个牢笼。
半月后,宇夫人果然来同她商议:“景然那孩子虽是宗室,但性子温厚,手上也有实权。你父亲说……”
“女儿愿意。”
宇夫人愣住。
原以为要费番口舌,毕竟宇文景然虽贵为王爷,到底身处朝堂漩涡中心。
她抚着女儿的手:“你可是真心?”
“真心。”宇凌雪垂眸,“女儿只求宇氏平安。”
大婚那日红烛燃了整夜。
宇文景然挑开她盖头时,她看见他眼底有光。
那光她前世见过,婚后三个月他就上了战场,再回来时只剩一具被毒箭射穿的躯体。
“凌雪。”他唤她名字时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,“往后……”
“王爷。”她打断他,“臣妾会做好王妃本分。”
他手顿在半空,最终只替她卸下凤冠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晚他在书房坐到天亮,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奏折,内容是如何替宇家脱罪。
昭帝四年春,北境告急。
宇文景然奉命出征前夜,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掌心:“若我回不来……”
“王爷会回来的。”她替他系好披风,“臣妾等您。”
这话说得太熟练。
前世她也这样说过,可等来的是朝堂定他通敌的圣旨。
这一次她提前烧了那封伪造的书信,却烧不掉昭帝案头另一封。
宇文景然出征后第三个月,宇凌雪发现自己有了身孕。
她摸着平坦的小腹想,或许这次能不一样。
可昭帝五年正月,边关传来消息:景王宇文景然阵前倒戈,引敌入关。
宇府被围那日,宇凌雪正给未出世的孩子缝肚兜。
青禾跌跌撞撞冲进来:“姑娘!外面……外面全是禁军!”
她放下针线,从妆奁最底层取出那枚玉佩。
昭帝三年她烧了假书信,却忘了真正的通敌信函早被政敌塞进宇文景然书房。
重生一次,她只改变了自己何时入局,改不了棋局本身。
禁军统领宣读圣旨时,她看见父亲被押跪在院中。
宇夫人想扑过来,被军士用刀鞘击倒。
“臣妇接旨。”她跪得比前世更稳。
鸩酒端到面前时,她忽然想起宇文景然出征前那个未说完的句子。
这次她没喝。
她抽出袖中藏了许久的短匕,对准心口——
“凌雪!”
幻听。
她闭上眼。
刀尖刺入皮肉的瞬间,有人攥住她手腕。
温热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往下淌,她睁开眼,看见本该死在边关的宇文景然。
他瘦得脱了形,左脸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下颌。
他夺下短匕,声音嘶哑:“你疯了?”
“王爷……”她盯着他脸上那道疤,“您通敌……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他捂住她流血的手腕,眼眶通红,“我赶回来就是为这个。凌雪,这次不一样——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她突然笑起来,眼泪砸在他手背上,“您回来了,可宇家已经没了。我父亲……我母亲……”
他这才看见院中横陈的尸体。
宇夫人胸口插着那根白玉簪,正是他大婚那日亲手替她簪上的。
昭帝六年的雪落下来时,宇凌雪躺在景王府的软榻上。
太医说匕首伤及心脉,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宇文景然每日亲自煎药,可她总把药碗推开。
“王爷。”她望着帐顶绣的鸳鸯,“您知道吗,我做过一个梦。”
他喂药的手一颤。
“梦里我嫁给了您,您出征后再没回来。我被赐鸩酒,死在这张榻上。”她转过头看他,“结果醒了才发现,那不是梦。”
宇文景然手中药碗“啪”地落地,黑褐色药汁溅了满袍。
“您看。”宇凌雪伸手替他擦溅在脸上的药渍,指尖冰凉,“重来一次,我还是逃不过。您也逃不过。”
他攥住她手,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轻下去,“下次别再娶我了。宇家女儿,不祥。”
昭帝六年腊月初七,景王妃宇氏薨,年十九。
景王宇文景然扶棺出城那日,昭帝下旨削其兵权,圈禁府中。
次年昭帝七年,北境再犯,朝中无将可用。
昭帝亲赴景王府,见宇文景然跪在灵位前,面前摆着那枚染血的玉佩。
“皇叔。”少年皇帝声音发涩,“朕……需要你。”
宇文景然没回头:“臣领旨。”
昭帝七年冬,景王率军北征,战死雁门关。
监军收拾遗物时,在他怀中找到半块白玉簪——那是大婚那日他亲手替王妃簪上,又被宇夫人拔下插进自己胸口的。
随军大夫说,王爷最后一句话是“别告诉她”。
可这大晟昭年,哪有什么秘密。
风一吹,雪一落,所有爱恨都盖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