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是车祸后第六天出院的。
出院那天顾沉站在急诊科二楼的窗户边上,看着周野从住院部的大门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剪短了一些,露出额角那道已经愈合得只剩一道浅粉色细线的伤疤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左右脚交替的频率均匀,没有跛,没有摇晃。他走到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看线路,然后上了一辆开往城南方向的公交车。
顾沉没有跟上去。他把窗帘放下来,走回办公桌前,把周野的出院小结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各项体征正常、各项指标正常、出院医嘱建议休息两周、避免剧烈运动。一张毫无异常的纸,像是一个从未在冷柜里坐起来过的人该有的出院记录。
但顾沉记得那份血常规报告。
周野入院第一天早上抽的血,红细胞计数三点五,已经低于正常值下限。第二天早上复抽,变成四点八,正常范围。第三天四点半复查,四点六。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翻那三张化验单翻了三遍,数字没变过。入院十二个小时之内,他的红细胞从接近危险临界水平回到了完全正常。而在这十二个小时里,周野没有输过血,没有接受过任何促红细胞生成的药物,他只被注射过葡萄糖和生理盐水。
顾沉把化验单锁进了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。他没有把这份异常写进任何一份正式报告里,也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做了一个决定,一个法医出于职业习惯和某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做出的决定:他要自己看一段时间。
第二周开始,顾沉每天骑电动车从县医院南门出发,沿着城南那条路绕一圈再回家。他换了一条通勤路线,多走将近四公里的路,恰好经过周野所在的那个快递站点。快递站在一条窄街的尽头,门面不大,门口停着三辆漆成绿色的电动三轮车,车斗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。
他第一次绕过去的时候,看见周野正蹲在门口分拣包裹。动作利索,把纸箱和文件袋分到不同的塑料筐里,一双手上下翻动,看不出任何刚出过车祸的迹象。顾沉把电动车停在街对面一棵老榆树底下,假装看手机,余光盯着周野的动作。三分钟,五分钟,十分钟。周野一直蹲在那儿,偶尔站起来把分好的筐搬到三轮车上,然后又蹲回去。他的动作速度稳定,节奏均匀,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。
顾沉从街对面看了整整二十五分钟。在这二十五分钟里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周野没有眨眼。
他反复确认了很多遍。每隔十几秒顾沉就会把视线聚焦到周野的眼睛上,那双眼睛始终睁着,眼皮没有闭合过。正常人每分钟眨眼十五到二十次,即使是在专注状态下也不会超过一分钟不闭眼。但周野蹲在那儿分拣包裹的二十五分钟里,他的眼皮没有动过。眼睛表面始终保持着湿润的光泽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着,防止水分蒸发。
顾沉骑着电动车离开了。他第二天又去了,第三天也去了。他换了好几个观察位置——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、快递站斜对面的五金店橱窗旁、街角那棵老榆树的树干后面。他像一个刚入行的刑侦新手在跟一个毫无反侦察能力的对象,小心翼翼地藏着,但其实周野从没有往他的方向看过一眼。
一周的观察之后,顾沉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条:
一、周野的睡眠时长为零。快递站晚上九点关门,周野住站点后面的一个小隔间里。连续六个晚上,隔间的灯没关过,窗口透出来的光从熄灯时间到次日清晨始终亮着。凌晨两三点顾沉骑车经过的时候能看见周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面朝窗户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像一尊雕塑。
二、周野不吃热食。快递站午间休息的时候其他人都吃食堂送来的盒饭或者泡面,周野只吃面包、饼干、冷掉的包子。有次顾沉看见他拿了一盒加热过的速食米饭,打开之后看了一眼,盖上盖子放回桌上。后来那盒饭被一个同事吃了。顾沉去问了那个同事,同事说饭“好像有点凉了”,但味道正常。
三、周野不眨眼。顾沉后来用手机录了一段周野在分拣台前站着的视频,回放时逐帧数过。时长四分三十七秒的视频里,周野的上下眼睑没有一次接触。而这段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下午三点,光线充足,室外温度二十二度,空气湿度正常,没有任何条件能解释这种干眼耐受性。
第四天,顾沉在一个周野派件回来的傍晚“偶然”碰到了他。顾沉站在快递站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电动车的车钥匙,装作正在往车上绑什么东西。周野骑三轮车回来的时候看见他,速度慢了下来,在顾沉身边停住了。
“你是那个医生?”周野问。
“嗯。路过这边。你住这儿?”
“住后面。”周野用下巴指了指快递站的侧门,“站点给腾了个房间。”
顾沉把手里的钥匙圈转了一圈。“身体感觉怎么样?”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周野说,“该吃吃该睡睡,也没什么不舒服的。就是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眼皮终于闪了一下,像完成了某种极其缓慢的生理程序,“就是有时候觉得,医院那个检查可能不太准。”
“哪个检查?”
“心电图。”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“他们说心跳什么的。反正我也看不懂。”
顾沉心里动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。“要不你回医院再复查一次?反正也近。我帮你开个单子。”
周野想了想,点了头。
第二天下午,周野回到了县医院心电图室。顾沉提前打了招呼,用的是“出院随访”的名义。心电室的心内科刘医生在操作台旁边站着,让周野躺上床,撩起上衣,在他胸口贴了六个电极片。
机器启动了。纸带在导轨上缓缓滑出,墨水笔开始画线。
顾沉站在刘医生身后,看着那道绿色的波形在纸带上延伸出来。第一个波形出现的时候刘医生的手顿了一下,第二个波形出现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机器,然后看了一眼周野。
“你再躺会儿。”刘医生说。他又按了一次启动,机器重新走了一趟纸带。第二趟的波形和第一趟一模一样。
顾沉把那张心电图拿过来自己看。波形确实存在,但它的形态跟教科书上任何一种正常节律都不相符。正常的窦性心律是快而锐利的——QRS波群窄、高、陡,像一座尖锐的山峰。但周野的心电图上,QRS波群的形态平缓、宽大、圆钝,像一座被风沙磨蚀了棱角的山丘。波与波之间的间隔长得出奇,顾沉拿秒表数了一下,相邻两个R波之间的距离将近十秒钟。
每分钟搏动次数——五到六次。这是一个不具备临床意义的数字。在正常人体生理里,心率低于每分钟四十次就已经是严重的窦性心动过缓,需要紧急处理。五到六次的心跳,大脑供血不足会在几秒内导致意识丧失。但周野躺在床上,呼吸平稳,面色正常,甚至在被问到“感觉怎么样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。
“感觉挺好。就是机器有点吵。”
刘医生把机器关了,把那张心电图反复折了又摊开,最后递给顾沉:“你看着办吧。这个图我不出报告。”
顾沉把心电图收进档案袋里。等周野走了之后,他独自坐在心电室里,把那张纸带对着窗户的逆光方向看。那些波形在一整条纸带上稀稀落落地分布着,间隔极不均匀,有时一跳之后要等十几秒才出现下一跳。搏动的形态也不是正常的收缩舒张二元节律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抽搐式的收缩——像是一块肌肉在缺氧的条件下费力地挣扎着抽动一下,然后休息很久,再抽动一下。
他把听诊器贴在周野躺过的床单上试了一下,什么都没有。他又把听诊器贴在自己胸口,噗通噗通,节奏清晰有力。两个声音之间的差异,像是不同的物种。
顾沉回到办公室,把周野入院那三天的血常规报告重新翻出来。他做了一张表格,把红细胞计数的变化画成一条折线:第一天入院时3.5,第二天早上4.8,第三天4.6。折线的形状像一个深坑里面忽然竖起来一座陡峰。从3.5到4.8的跳跃,在临床输血记录上至少需要两到三个单位的红细胞悬液才能实现。周野没有输血,他没有接受任何能够改变红细胞数量的治疗。
顾沉的手指停在4.8那个数字上。他仔细看那份第二天早上的报告单——采血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五分,刚好是护士交班之后的第一批常规抽血。那时候周野刚从冷柜里苏醒不到两个小时。他的身体在那两个小时里,自行制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血液。换句话说,他的骨髓在那两个小时里的造血速率,是正常人的上百倍。
顾沉把三份报告单叠好,重新锁进抽屉。他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转了一圈,正对着窗户。窗外的天又开始暗了,暮色把县医院住院部那栋楼的轮廓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。他拿起手机,翻开周野的电子病历,在“主诉”那一栏里重新读了一遍入院时急诊医生记录的那行字:
“车祸后意识丧失,心搏骤停,经心肺复苏无效,22:58确认死亡。”
顾沉把页面关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,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,透过去能看见住院部一楼急诊大厅的灯光。那里人来人往,护士推着平车快步经过,一个家属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打电话,一切正常。
急诊大厅的角落里有一台自动饮水机,今天检修过,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滴水。顾沉隔着窗玻璃看到那滴水从饮水机底部的漏水口慢慢聚成一颗,然后坠落在下面的接水盘里,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。
他想起周野说的那个梦。敲窗户的人,手上有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