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沉花了三天时间，把周野出院之后所有可能接触过他的人列了一份名单。
这份名单的起点是周野入院当天夜间在急诊室的所有医护人员。急诊科值班医生两人、护士三人、护工一人、检验科抽血护士一人。然后是重症监护室观察期间的轮班护士——四天三夜，六个人。再然后是住院部普通病房的护士站人员、同病房的病友及家属、出院后在快递站点接触的同事、站长、分拣员、同一个区域派件的其他快递员，以及站点周边经常打交道的几个商铺老板。
他把名单按照“接触时长”和“接触距离”做了两个维度的分类。接触时长从几分钟到几十小时不等，接触距离从面对面抽血的零距离到同一屋檐下的几米距离。然后他对照县医院和县疾控中心的死亡及就诊记录，把名单上的人在周野出现之后一个月之内的健康异常状况标了出来。
十七个人的名字后面出现了“异常”的标记。
许小萌排在第一个。她在距离周野最近的地方待了最长时间——抽血时面对面，指腹接触皮肤，时间大约两分钟。她是十七个人里症状最严重的，头发全白，皮肤老化，诊断结果锁定为早衰综合征。
马海东排在第二个。他在快递站和周野共处的时间最长——同一个仓库，同一个分拣台，每天八小时，距离经常在一米之内。他的症状在表面上最不显著，直到心梗夺走了他的生命，才在解剖台上暴露出一颗八十岁的心脏。
接下来是一份排好序的名单：一位在急诊室给周野量过血压的值班医生，两周后出现严重的关节疼痛，被诊断为“退行性关节炎急性发作”，而这位医生今年三十四岁；一位在住院部帮周野换过床单的清洁工，五十五岁，出院后视力急剧下降，眼科检查结果是“黄斑变性，符合七八十岁老年人常见病变”；一位在快递站隔壁开小卖部的老太太，周野去她店里买过两瓶水，每次停留不到一分钟，老太太在一个月内掉了四颗牙，牙医说她牙槽骨萎缩的程度“像是过了二十年”。
顾沉把这份名单打印出来，钉在白板上，用红笔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症状连成线。那些红线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中心点——周野。像一个辐射状的靶心图，越靠近靶心的位置颜色越深。
他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看着白板，想了一个问题：如果周野在消耗身边人的寿命，那消耗的机制是什么？按接触时长算的话，和他一起工作了八天的马海东应该是最严重的，但许小萌只接触了他两分钟，症状却更深更全面。
也许不是时长。也许是“血液接触”。
许小萌给他抽过血。针头刺入静脉，血液从周野的身体流入采血管，进入许小萌的手中。马海东没有接触过他的血液，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。所以许小萌消耗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也许是生命中最核心的部分，直接通过血液传递；而马海东只是被散逸在空气中的部分波及了。
顾沉把许小萌的名字圈起来，在旁边写了一个“血”字。然后把马海东的名字圈起来，写了一个“气”字。他重新审视名单上十七个人的异常程度和类型，发现那些只和周野处于同一空间但没有直接肢体接触的人，症状普遍比有过皮肤接触的人轻微一到两个等级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版假设：
周野的身体在以一种未知的方式“释放”某种东西。这种释放可能是他的存在本身的伴生现象，他无法控制，甚至察觉不到。释放出来的物质会附着在接触过他的人身上，以加速生理老化的形式消耗这些人的“剩余寿命”。血液接触比空气接触效率更高，距离越近、频率越高，消耗越快。
顾沉合上笔记本。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，窗玻璃上又蒙了一层薄雾。他用手指在雾气里划了一道线，透过那道线看着楼下停车场上周野曾经站过的位置。现在那里空荡荡的，只有早晨的阳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，把地面上的积水晒成了一片正在缩小的反光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，登录了县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。周野的档案还在。他点开基础信息页面，又切换到县人口信息管理系统，把周野的身份证号输入进去。
公安系统的返回结果是：该身份证号对应的自然人，状态为“已注销”，注销原因为“死亡”，注销日期为上个月十五号。日期和他签死亡确认书的那天一致。
顾沉看着“已注销”三个字，心跳快了半拍。他又打开社保系统的查询端口，输入同一个身份证号。社保系统的页面跳转了两下，返回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状态：正常参保。状态分类是“在职”，缴费单位是“XX快递有限公司”，缴费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号。就在公安系统宣布这个身份证对应的人已经死亡的第五天，社保系统还在正常地给他缴纳工伤保险。
顾沉又打开了县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。周野的档案显示状态是“门诊随访中”，最后一条就诊记录是出院日，诊断是“交通事故后外伤恢复期”，下面有一行备注写着“复查周期一个月”。
一个身份证号。三个系统。三种状态。
死亡。在职。随访中。
顾沉把三个页面同时打开，排成一行放在屏幕上。左边是死亡证上的“已注销”，中间是社保系统的“正常参保”，右边是医院系统的“随访中”。一个已经死去的人，在同一座城市里同时存在于三种不同的因果状态里。他在公安部门的记录里已经死了，但在社保的记录里他还在工作，在医院的记录里他还在康复。没有哪一种状态能够覆盖另外一种，三个系统之间互不冲突地并列运行着。
顾沉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摸着额头。他想到了一个词：分裂。因果对周野这个人的记录出现了分裂。他不应该同时存在于三种状态里，但他确实同时存在着。这不是系统错误——三个系统的数据独立运行，各自对周野的存在状态做出判定。公安系统认定他死了，因为有人签了死亡确认书；社保系统认定他活着，因为用人单位在持续为他缴纳费用；医院系统认定他处于恢复期，因为他的病历记录还在延续。
也许这三个系统都是对的。也许周野同时处于死亡、生存和过渡三种状态里，只是不同的系统捕捉到了他不同的侧面。公安系统捕捉到了他物理存在的终结，社保系统捕捉到了他社会角色的延续，医院系统捕捉到了他生理功能的复苏。同一个人的不同剖面被三个系统分别记录了下来，像一块石头从三个角度被人画了三张素描。
顾沉把屏幕上的页面关掉了。他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圈，面朝着白板上那张辐射状的靶心图。十七个名字，十七种异常，全部从周野那个点向外放射。如果他这个假设是对的——如果周野正在消耗周围人的剩余寿命来维持自己的存在——那这种消耗的尽头是什么？周野能活多久？那些被他消耗过的人，承受的极限在哪里？
他的手机响了。
顾沉看了一眼屏幕，来电号码是隐藏的，不显示归属地。他接起来，听筒里是经过处理的机械声，像是用语音合成软件转化过的。那个声音说：
“别再查了。”
顾沉握着手机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周野的事，你不该碰。你查得越深，你也会变成那个辐射圈上的一笔。”
“什么辐射圈？”
听筒里安静了两秒。机械音重新响起来，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，像说话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多。“他不是第一个。三十年前也有一个活死人，后来——”
电话断了。
顾沉把手机放下，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“未知号码”四个字，通话时长十六秒。他坐在转椅上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三十年前，活死人，后来——后来什么？那个人怎么样了？他活了多久？他周围的人也像许小萌和马海东一样加速老化了吗？还是他找到了某种方式来停止这种消耗？
顾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三声被接起来，是县档案局的张科长。
“张科，帮我在户籍档案库里查一个人。三十年前的，可能有死亡记录，也可能没有。我手上只有一个信息——‘活死人’，就是那种系统里状态矛盾的人。你知道怎么查吗？”
张科长沉默了一下。“你等一下。我记得有几份老档案有这种异常标注，但不确定还在不在。”
顾沉挂了电话，把转椅转回来面朝着白板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把白板上那些红线照得泛着微光，像一张正在发光的网。他站在网的中心，手指停在周野的名字上方。
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。这次是一条短信，发件人仍然是隐藏号码。只有四个字：
“他会吃人。”
顾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，遮住了那行字的反光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在周野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根新的线。那根线从周野出发，向下延伸，穿过他周围所有人的名字，一直延伸到白板的底部。他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，线条比所有红线都粗。
他在问号下面写了两个字：“尽头”。
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度，云层从南边漫过来，挡住了上午的光线。办公室里的阴影从墙角慢慢扩大，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白板上那些红线和名字。顾沉站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，看着最后一道红线被暗色吞没。
他想起那个机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：“他不是第一个。”三十年前的那个人，后来怎么样了？是消失了，还是还在某个地方，像周野一样活着，像周野一样消耗着周围人的寿命？
顾沉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好，走出了办公室。他在走廊里碰见了急诊科主任，对方问他去哪儿，他说：“档案局。查点东西。”
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，正好看见周野从一辆绿色三轮车上跳下来，站在医院对面的马路边上。周野也看见了他。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大约两秒。然后周野低下头，转身朝快递站的方向走去。
顾沉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。周野的步子还是那样均匀、稳定、不像一个活人应该有的轻快。他走了约二十米远的时候，有一个行人从他身边走过，擦了一下他的肩膀。那人走过去之后忽然停下来，弯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，表情困惑地回头看了一下地面，像是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腿脚不太听使唤。
周野没有回头。他继续朝前走，消失在了街道尽头的拐角处。
顾沉站在台阶上没有动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，节奏清晰而规律。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，皮肤的温度正常，弹性正常，没有皱纹。他还在消耗自己的寿命。他没有被周野辐射到。
但这个辐射圈会扩大吗？十七个人之后，是第二十个人，第三十个人，还是第一百个人？周野的“存在”会一直持续下去，直到他周围没有活人可供消耗为止？
顾沉走下台阶，穿过马路，往档案局的方向走去。路面上有一滩昨天积下的雨水，阳光斜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白色光点。他绕过了那滩水，没有踩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