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凉州那日,天阴着。
四个人没走城门正道。张勇带路,绕城西一片屯田军的寨子,从屯军运柴草料的小门进的城。守门的老兵只抬眼看了看张勇递过去的木牌,摆摆手,连包袱都没翻。
“将军在城里备了处院子。”张勇牵着马,压着声,“是早年一位旧部的私宅,僻静,左右都是军户,不惹眼。你们先安顿。”
阿玉骑在矮脚马上,顺着街往两边瞧。凉州是河西第一等的大州,街上车马挤挤挨挨,胡商的驼队、汉家的脚行、披甲的军卒混在一处,比沙州、肃州都要热闹。可她这会儿没心思看热闹,只把斗篷往脸上拢了拢。
穿街过巷,走了小半个时辰,一行人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。
门开了,霍云铮立在院里。
他仍穿着便袍,像是等了有一会儿,见她们进来,目光在沈清漪脸上落了落,又扫过她身后稳稳当当的阿玉三人,才微微颔首:“一路辛苦。都进来,外头风大。”
屋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。
热合曼大叔带着阿玉自去偏院歇脚、烧水,陆琢守在堂屋门口。沈清漪解了斗篷,在炉边坐下,没等热茶端上来,先开了口:“将军,长安那头,有信了?”
霍云铮没有绕弯子,在她对面坐下:“有。人是三日前到的凉州,我让他先歇着,等你来了当面说。”
他朝门外看了一眼。张勇会意,很快领进来一个人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一身行商打扮,进门先朝霍云铮拱了拱手,又冲沈清漪一揖,神色谨慎。
“这位是老周。”霍云铮道,“早年在京里六扇门当差,如今辞官,在西市做牙人的掮客。长安城里三教九流的底细,没有他打听不着的。沈姑娘问的那件事,就是托他去查的。”
沈清漪坐直了身子:“周先生请坐。当年那桩事,您查到了什么?”
老周也不谦让,侧身坐下,声音压得低:“姑娘说的那位账房,小人不敢多问名姓,只照着霍将军给的年份、地方去查。”
他话头一转:“那年腊月,渭水下游,是捞上来一具尸首。”
沈清漪身子微微前倾:“可查清了,是不是他?”
“怪就怪在这儿。”老周摇头,“小人找到当年验尸、抬埋的两个老差役,问出几桩古怪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响。
“头一桩,”老周伸出一根指头,“尸首在水里泡了好些日子,天又冷,脸早认不出了。”
“那凭什么定的是他?”沈清漪问。
“凭一件衣裳。”老周道,“尸首身上一件青布直裰,袖口绣着个小小的‘沈’字。再加他家里报了失踪,两下一对,就算作了他。”
沈清漪的呼吸轻了一分:“就凭一件衣裳。”
“衣裳是能换、能套的。”老周叹气,“单凭一件绣字衣裳,认一个泡烂了的人,搁寻常结案也就罢了。偏这案子紧跟着就定了铁案、抄了家,快得叫人来不及多想。”
“第二桩呢?”霍云铮问。
“第二桩,是埋的地方。”老周道,“那种泡烂了的无名尸首,照例拖到乱葬岗一埋,插块木片了事。”
“你去掘了?”霍云铮问。
“小人照老差役指的位置,挖开看了。”老周看着二人,一字一句,“那坟,是空的。”
沈清漪猛地抬眼。
“早叫人起走过了。”老周道,“看土里痕迹,是下葬没几日、趁夜黑起的。一个谁也不认得的死人,何苦连夜起走?”
他摇了摇头:“要么,是有人怕日后开棺认人,先灭了痕迹。要么,那棺里压根没死这么个人,整件事,是做给人看的。”
沈清漪坐在炉边,半晌没动。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那个总坐在父亲书房外间、拨算盘拨得噼啪响的账房先生。话不多,见了她会起身,从袖里摸出两块糖。父亲出事那几日,满城都传他畏罪投了河,一个管着账、最清楚那些账是真是假的人,偏偏在最要紧的时候“投河”了。
这一年多她在西域,万里之外,心里始终压着这句话:一个能把东家的账记得清清楚楚的老实人,怎么会在东家蒙冤的当口,自己先投了河?
如今,这句话总算有了回音。
“周先生,”她声音很稳,“依你看,他是死是活?”
老周沉吟片刻,没有把话说满:“小人不敢打包票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这几条凑一处,尸没认脸、坟叫人起空、案子又办得那么急。”老周道,“说他畏罪投河,小人是不信的。”
他掰着指头:“要么,是叫人害了,装作投河;要么,是他自己识破风头,借这一场‘死’,躲起来了。”
“若是后者,”霍云铮接过话,“他这一躲,才一年多。一个存心要死的人,不必费这么大周章;肯费这些心思‘死’给人看的,多半是想留着这条命。”
沈清漪缓缓点头。是啊,想留命的人,才要“死”。
“还有一桩,兴许用得上。”老周又道,“小人认得几个跑渭水码头、华阴潼关一线的老船工。”
“今年开春,有个老船工提过一嘴,说漕帮里新近来了个管账的老先生。来路不明,没人晓得真名。”
沈清漪追问:“怎么个老先生?”
“算得一手好账,人极本分,从不跟人提从前。”老周道,“前些日子小人又听说,那人已经离了漕帮,往终南山去了。”
他咂了咂嘴:“年岁、做派,倒有几分对得上。只是这条线太虚,做不得准。”
“终南山……”沈清漪轻声重复。
霍云铮眸光微动:“终南山离长安不远,地方大,沟深林密,真要躲个人,是好去处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,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,此刻亮了起来。这万里的路,从于阗到河西,她头一回觉得,自己离那桩案子的真相,近了一步。
“周先生,”她起身,郑重一揖,“这一趟,辛苦你了。”
老周连忙避开,连说不敢。
“先生回去,还请替我接着查。”沈清漪道,“那位老先生在不在终南山、在哪一带,劳你多找旧识打听。”
她语气一沉:“务必隐秘。绝不能叫苏家,或是宫里那位,察觉有人在翻旧账。他若还活着,苏家最怕的,就是他开口。”
“小人省得。”老周点头,“真有了准信,等你们到了长安,小人自会设法递到。”
老周走后,天已擦黑。
沈清漪立在院中,风里带着雪意。堂屋的灯亮着,阿玉端着碗热汤出来,见她一个人站着,小步凑过去。
“沈姐姐,周先生说的,我在里头听了个大概。”她把汤递上,眼睛亮亮的,“这么说,那位账房先生,兴许真没死?”
“嗯。”沈清漪接过汤,捧在手心,“他若活着,就是我爹清白最好的人证。当年那本假账怎么来的、谁动的手脚,他最清楚。”
“那咱们这就去终南山找他?”
“不急在这几日。”沈清漪摇头,望着长安的方向,“他躲这一年多,为的就是活命。咱们贸然找上门,若是露了行迹,反倒害了他。得先把人摸实了,再悄没声地接出来。”
她低头喝了口汤,暖意顺着喉咙下去。
“再说,”她声音轻下来,“青袍人在甘州扑了空,这时候长安那头,必有动静。咱们进长安之前,要先把这步棋走稳。”
阿玉似懂非懂,却重重点头:“反正姐姐怎么说,我跟着就是。”
院外,凉州城的更鼓一声一声,敲进沉沉的夜色里。
风雪欲来。可沈清漪站在这异乡的院中,心里那团火,比任何时候都烧得明白。她要找的人,或许就在不远处的深山里,替她爹,替那桩沉了一年多的冤,好好地,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