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清晨,雾没散。
鹰嘴谷两侧是刀削似的绝壁,中间一条窄道,只容三人并行,谷底乱石嶙峋,一条山溪从乱石缝里淌过,水声沉闷。雾从溪上生起来,把整条谷填得影影绰绰,十步开外看不真切。
万兽门的人,就伏在两侧崖顶。
灵灵带着善土遁的几只,昨夜已在谷中动了手脚。不是寻常陷坑,她指尖掐诀,把整条谷的地气都拨乱了,山石看着是实地,脚一踏上去便化作流沙;几处最窄的关口,地底埋下成串的困妖藤种,只待灵气一引,藤须便破土而出。
黑熊精不爱这些细活,蹲在崖顶一块巨石后头,爪子按着一块磨盘大的石碾,瓮声嘟囔:“俺还是觉得,一石头砸下去痛快。”
“那你就当它是块石头。”灵灵头也不抬,“记得听号令,让你砸再砸。”
雾深处,隐约有了脚步声。
雷部的大军,到了。
先是一缕灵压,从谷口漫进来,沉得像整座山往前移。崖顶几只修为浅的小兽,被那灵压一逼,毛发倒竖,牙关打颤,爪子死死抠住岩缝。苏九歌伏在最高处的一块巉岩后,伸出手,按住身边一只小兽的背,一道温润灵力渡过去,那小兽才缓过气来。
“稳住。”他声音压成一线,“这灵压是虚张声势,专门压你们胆子的。眼闭一闭,运一遍功法就过去了。”
他抬眼往下看。
浓雾里,一队披甲修士鱼贯入谷,甲胄是雷部特有的乌金鳞甲,胸前一道朱漆雷纹。打头的修士手持一面幡,幡一展,谷里雾气竟被撕开一道口子,是探路的法器。紧随其后,是各路门阀被征调来的人马,旌旗在雾里时隐时现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尾。
苏九歌的目光,落在队伍中段一面最高的大纛下。
那里立着三个人,没有一个着甲,气息却深不见底。居中一人白面无须,负手而行,周身丈许雾气自动分开,脚不沾地,是雷部这一路的主事,真人境的大修。
苏九歌眸光微沉。这等人物,便是万兽门上下齐上,也未必拦得住。
可他要的,本就不是拦住。
是拖。
雷部前军踏进谷中要害,那持幡修士忽然抬手,眉头一皱:“停。地气不对。”
话音未落,苏九歌在崖顶一掌拍下。
“起!”
一字出口,灵灵引动了阵法。
轰的一声闷响,谷中央数十丈山石齐齐塌陷,化作滚滚流沙,当头十几名雷部修士猝不及防,半个身子陷了进去。地底困妖藤疯长而出,腕粗的藤须缠着雷纹电光,一把将陷住的修士往里拖拽。几名修士反应极快,掌中掐诀,一道道雷火劈下,藤须被劈得焦糊断裂,可那藤像是割不尽,断一茬、长一茬。
两侧崖顶,黑熊精暴吼一声,石碾脱手。
巨石不是直直砸落,半空里,黑熊精一掌按在石上,灵力灌进去,那石碾轰然胀大数倍,裹着一层土黄光晕,挟着千钧之势砸进谷底最密的人堆。一时间乱石穿空,轰鸣震得整座鹰嘴谷都在抖,谷壁上碎石如雨般簌簌而落。
火属性的灵兽伏在东崖,领头的火火憋了多日,这会儿一张口,喷出一道烈焰。那火不是凡间火,赤里透着金,顺着风势一卷,化作一道火墙横在谷中,把雷部大军截成两截。西崖水属性的几只齐齐施法,山溪倒卷而起,半空中化作数十根冰棱,攒射而下。
水火相冲,谷里顿时雾气大盛,白茫茫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
喊杀声、法器破空声、修士的怒喝声、灵兽的嘶吼声,搅成一团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
大纛下,那白面真人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压过满谷轰鸣,落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他抬手,随意一抓。
谷底骤然升起一道刺目雷光,那道横亘谷中的火墙,被这一抓之力生生从中间撕成两半,火焰扑簌簌熄灭。紧接着他反手一按,灵灵苦心布下的困妖藤阵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摁住,疯长的藤须瞬间蔫了下去,化作一地焦黑。
真人境一出手,阵法、水火,尽数告破。
雷部修士士气大振,趁势往前压。谷口那持幡修士幡旗再展,一道雷霆朝东崖劈落,几个躲闪不及的火属性灵兽被雷光扫中,哀鸣着摔下崖去。
“大哥!”灵灵惊呼。
“俺没事!”黑熊精从碎石里爬起来,肩头一片焦黑,晃了晃脑袋,抓起一块更大的石头,“来!”
苏九歌立在崖顶,衣决飘飘。
他知道会是这样。凭这些,困不住一个真人境的大修,更挡不住雷部精锐。鹰嘴谷这一场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打赢,是为了让他们慢下来,让他们以为,万兽门的全部家底、所有手段,都在这谷里了。
他抬手,按上胸口的万灵归元佩。
佩光骤然大盛。
苏九歌从崖顶纵身而下,人在半空,掌心金色印记浮现,一道数十丈的金色光虹脱手而出,朝那白面真人当头压落。他一身修为催动到极致,万灵归元佩的光自胸前漫开,这一击,挟着守护人一族压了二十年的气。
白面真人终于正眼看他。
“哦?”他淡淡一声,抬手并指,往上一点。
指尖一点雷光,迎上那道金色光虹。
轰!
两股力道在谷中央撞在一处,气浪翻涌,方圆十丈的乱石被掀得腾空。苏九歌闷哼一声,被震得倒掠而回,足尖在崖壁上连点数下,才勉强稳住身形,喉间一股腥甜翻上来,被他生生咽了回去。
差距,摆在眼前。
可他眼里没有半分退意。他要的就是这一击,逼这位真人境的主事,亲自出手。
果然,白面真人被这一剑勾起了兴致,拂了拂袖口,一步步朝崖壁这边走来:“倒是有几分骨气。只可惜,蝼蚁再多,也挡不住车。”
他周身雷光大盛,一股远比先前恐怖的灵压如山倾覆,谷中万兽被压得齐齐伏低。
就在这时,一声懒洋洋的轻笑,自云端响起。
“是吗?”
一道金光自鹰嘴谷上空凭空裂开,毛团的身影从裂缝里探出半个脑袋,金睛眨巴了一下,睥睨着底下那位真人。
“本大爷布的阵,你说破就破?”
它话音未落,白面真人面色忽地一变。他察觉到了,整条鹰嘴谷的气机,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更高明的空间禁制锁住,他们这数千大军,看似在谷中进退自如,实则脚下的每一寸地,都已与外界隔开。
先前那些流沙、藤阵、水火,竟都只是幌子。
真正的局,在天上。
“何方妖兽?”白面真人第一次敛了那股云淡风轻,凝声而问。
毛团咧嘴一笑,回头,望向更深的北方,那是天罡殿的方向,金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锐利。
谷中,苏九歌稳住气息,重新立起。他知道,这一刻到了。
正面,有毛团的空间禁制,有满谷万兽,将雷部这数千精锐死死拖在鹰嘴谷,一时半刻,谁也别想踏前一步。
而北面,仙宫本部天罡殿,前所未有的空。
“走。”苏九歌低声道。
风从谷顶灌下,卷起他染血的衣袂。鹰嘴谷的厮杀还在继续,雷声、火光、兽吼震荡四野,这一场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