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午后,阳光很好。周正洋在家刷手机,突然看到沈莉发了条朋友圈。照片里是公园的长椅,书放在腿上,风吹起一页纸。下面没写字,只有一个花朵表情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退出来,坐在床边发呆。
第二天一早,他打开电脑,买了两张高铁票,去南方一座古城。酒店也订好了,是连锁的经济型,离景区走路十分钟。付钱的时候,银行卡显示余额够用,他松了一口气。
中午回家吃饭,妈妈正在小卖部整理货架。她弯腰把一箱方便面放到最下面一层,嘴里说着:“这牌子最近不好卖,得往前挪。”听到脚步声抬头,看见是他,马上笑了:“回来啦?饭在锅里热着。”
“妈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他把保温杯放在柜台上,推了下眼镜。
“啥事?”她擦了擦手,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“单位这次发福利,组织旅游,有两个名额。我没报名,但他们非要我去,说不去就作废。”他拿出手机,打开订单页面,“你看,票都买好了,后天早上九点十五出发。”
她凑近看了一眼,皱眉:“哎哟,这不花钱吗?我这个年纪了,出去瞎转什么。”
“不花多少,单位出大部分,我们只付一点。你不是总说想去看看外面吗?上次还说别人去云南玩,拍的照片真好看。”他把手机递过去,“再说,我不带你去,名额就没了,浪费。”
她接过手机翻了翻,问:“住哪儿?贵不贵?”
“连锁酒店,干净卫生,一晚不到三百,含早餐。咱俩一起报还能减五十。”
她犹豫了一会儿,最后叹了口气:“那……你别乱花钱,该省还是要省。”
“我不乱花。”他笑了,“你放心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出发那天早上六点,妈妈已经收拾好了。她穿了件藏青色外套,拎着布包。包里有保温杯、纸巾、晕车药,还有两包自己烤的芝麻饼。“万一外面吃不惯。”她说。他看着她把饼干放进背包侧袋,像小时候上学前那样检查一遍,忍不住笑出来。
“笑啥?”她瞪他一眼。
“没什么,就觉得你还和以前一样。”
高铁站人很多。进站后她一直抓着身份证和车票,走路慢半步,怕走丢。直到坐下来,车开了,窗外景物慢慢往后移,她才呼出一口气,扭头看外面。
“妈,喝水。”他从行李架拿下保温杯递过去。
“你不喝?”
“我刚喝过,你先喝。”
她拧开喝了一口,温度正好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头发上,显得有点灰白。
到了地方,天气不错。古城不大,路是青石板铺的,弯弯曲曲。河边有柳树,游客不多。小吃摊冒着热气,卖桂花糕、炸春卷、烤红薯,香味混在一起飘在空气里。
走到桥头,她停下:“这儿买瓶水吧,有点口渴。”
“不用买。”他从背包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喝?”
“我猜的。”他笑,“小时候春游你也这样,走到一半就说渴,每次都忘带水。”
她一愣,接着笑了:“你还记得?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他说,“那次你把最后一块面包给我吃了,自己饿着走回来。”
她摆摆手:“小孩嘛,吃饱就行。”
中午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吃饭。店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。他点了糯米蒸排骨、油豆腐汤,还有一盘炒河虾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?”她夹起一块排骨,米饭快堆到鼻尖了。
“你每年过年都做。”他说,“我从小吃到大。”
她低头吃饭,嘴角一直带着笑。吃完一碗,又添了一碗。走的时候老板送了两块绿豆糕,她小心包好放进布包:“回去给你爸上坟时带上。”
回程路上,火车晃得很厉害。她靠窗坐着,闭着眼,好像睡着了。他看着她脸上的皱纹,发现她比前几年老得快了些。眼角纹深了,手背上的斑也多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无名指——那里空着,但他习惯了这个动作。
“这次真舒服。”她忽然开口,眼睛没睁,“比庙里烧香还管用。”
他转头:“嗯?”
“我是说,出来走走挺好。”她睁开眼看他,“车上有个老太太说我有福气,儿子孝顺。我说可不是嘛,从小就懂事。”
他喉咙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你也别总想着结婚的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妈现在想通了,你幸福就好,结不结婚都行。”
他愣住,手指停在半空。
她伸手拍拍他的手背:“只要你不孤单,过得踏实,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低下头,嘴角慢慢翘起来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眼睛有点酸,但他没擦,只是转头看向窗外。夕阳落在远处山上,一片金红。
回到家是晚上七点多。他帮她拿行李进屋,她直接去了厨房,说要煮碗面当夜宵。他坐在客厅沙发上,脱了外套,松了领带,掏出手机翻相册。里面有她在桥头笑着举糖葫芦的照片,有她蹲在猫摊前逗小奶猫的背影,还有她站在古城墙下抬头看鸟的样子。
他一张张看,滑得很慢。
她端着面出来,见他在看手机,问:“看啥呢?”
“照片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挺开心的。”
“是挺开心。”她坐下,吹了吹热气,“下次要是还有这种活动,记得叫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他点头。
她吃得认真,一口一口,连汤都喝光了。吃完起身收拾碗筷,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他:“对了,那包桂花糕,我留着,等下次女儿回来吃。”
他没说话,只笑了笑,低头揉了揉鼻子。
她进了厨房,水声哗哗响起来。他坐在那儿没动,听着水流声、碗碟碰撞声,还有她哼的一段老歌,跑调了,但唱得很稳。
过了一会儿,她出来关灯,说要睡觉了。他应了一声,继续翻相册。直到最后一张,是他们在车站合影,他搂着她的肩,两人对着镜头笑。他放大看了看,退出去,锁了屏。
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,谁家放烟花,噼啪响了几声,又安静下来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进沙发,肩膀终于放松了。
卧室里,她正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好。酱鸭腿放进冰箱上层,茶叶塞进橱柜角落,那包桂花糕被她用保鲜膜重新包了一遍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嘴里念叨:“留着,等下次女儿回来吃。”
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,摇摇头笑了。关灯躺下时,眼皮很沉,但她没马上闭眼,而是望着天花板,心想:这趟走得值。
他坐在客厅,听见她房间门关上,屋里安静了。他起身换了家居服,把外出的衣服挂好,坐回原位,打开电视,声音调得很低。画面里有人说话,但他没怎么看,只是听着,像有人陪着。
他摸了摸右耳垂的小痣,那是爸爸留给他的。很久没人提这事了。
电视播着广告,他没换台,就这么坐着。脚边是旅行包,拉链开着,露出半把折叠伞。他看了一眼,没去拉上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