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江宴的帖子是三天前送到八皇子府的。
帖子用烫金笺纸写的,字迹工整,落款是礼部,措辞客气,说陛下体恤诸皇子平日辛劳,特设曲江宴,命所有皇子出席,不得推辞。
萧逸当时看了一眼就把帖子扔在茶几上,没有当回事。
他不喜欢这种场合,人多,嘴杂,每双眼睛都在打量你,每句话都带着试探。
可他不能不去。
帖子是礼部发的,礼部的背后是皇帝,皇帝的意思很清楚,所有皇子必须到场,一个都不能少。
他要是推病不去,反而会惹人注目。
第二天下午,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袍,深灰色的,没有什么纹饰,领口浆洗得服帖,腰间系了一条素色腰带,头上那根木簪也没换,随手绾着头发,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,但也普普通通,丢在一堆皇子里绝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
小春子跟在后面,提着一个食盒,里面装着几块点心和一壶温水,是怕宴席上的东西不合胃口,备着垫肚子。
马车从八皇子府出发,穿过城东的巷子,上了长街,走了大概两刻钟,停在曲江池畔。
曲江池在皇城东南角,是京城最大的园林,池面宽阔,水波粼粼,沿岸种满了柳树和桃树,这个季节桃花早谢了,柳叶还绿着,垂在岸边,风一吹就扫过水面。
池边搭了三座彩棚,中间那座最大,用明黄色的绸缎装饰,是皇帝的席位,两侧两座略小,分列文武和皇子。
萧逸到的时候,彩棚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官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,手里端着茶盏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皇子们坐在左侧的彩棚里,按序齿排列,大皇子坐在最前面,二皇子次之,三皇子再次。
萧逸走进去的时候,几个皇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,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,和看一件不重要的摆设没什么两样。
他找到自己的位置,在末席坐下来。
小春子把食盒放在椅子旁边,退到彩棚外面守着。
宴席很快开始了。
皇帝没来,说是身体不适,让礼部代为主持。
菜一道道端上来,酒一杯杯斟满,乐师在棚外弹琴吹笛,声音很热闹,但棚里的人各怀心思,真正在吃饭的没几个。
萧逸不管那些,埋头吃菜。
曲江宴的菜确实不错,比八皇子府后厨做的好得多,他一样尝了几筷子,吃得认真。
旁边几个皇子在低声说话,偶尔有人往他这边扫一眼,但没有人主动搭话。
萧逸乐得清闲,吃得差不多了就靠在椅背上喝茶,看着池面上的水光发呆。
然后沈万鎏来了。
沈万鎏是京城首富,三十来岁,圆脸,身材微胖,穿一件宝蓝色的锦袍,腰缠玉带,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,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的做派。
他是商人,按理说没有资格坐进皇子的彩棚,但沈家在大夏朝经营了几十年,从盐铁到丝绸到粮运,几乎每一条赚钱的线路上都有沈家的影子。
沈万鎏和朝中多位大员有往来,和几位皇子也说得上话,所以礼部给他安排了一个靠边的位置,不算正式席位,但也算入了席。
他进来的时候,满棚的人都朝他点头打招呼,有人喊沈老板,有人喊沈兄,热络得很。
沈万鎏一一应着,笑容满面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末席的萧逸身上。
他眼睛亮了一下,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
“八殿下。”
他喊得很大声,整个彩棚都能听见。
萧逸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老板。”
沈万鎏在他旁边坐下来,倒了一杯酒,举起来。
“久仰八殿下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笑了笑,那个笑里有话,旁边几个皇子都转过头来看。
“果然与众不同。”
萧逸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酒杯。
“沈老板客气。”
沈万鎏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,目光在萧逸身上打量了一圈,然后提高了声音,像是对萧逸说,又像是对满棚的人说。
“八殿下终日闭门不出,听说在府里种菜养花,过得逍遥自在,不像我们这些俗人,天天为生意奔波,劳碌命。”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沈万鎏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亲热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殿下久居府中,怕是五谷不分了吧,麦苗韭菜都分不清,何来皇子风范啊。”
满棚哄笑。
有人端着酒杯笑出了声,有人掩着嘴笑,有几个皇子也跟着摇头笑起来。
笑声很大,传到了隔壁文武官员的彩棚里,那边也有人探头往这边看。
萧逸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。
曲江宴这种场合,皇子们互相试探,官员们站队表态,商人们借机攀附,总要有一个人被拎出来当靶子,用来活跃气氛、展示立场。
他是最合适的人选,末席,透明,没有靠山,嘲笑了也没有后果。
沈万鎏未必和他有仇,只是选了他做筏子,博众人一笑,顺便试探一下这个八皇子的深浅。
萧逸在心里笑了一声。
他懒得解释,懒得装强势,懒得争这个脸面。
你笑我五谷不分,随你笑。
你笑我种菜养花,也随你笑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放下。
“沈老板说得对,我确实分不清。”
他这句接得很自然,语气平淡,像是在承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满棚的笑声停了一瞬,然后有人笑得更厉害了,觉得这个八皇子连反驳都不会,果然是个废物。
沈万鎏也笑了,笑得很大声,拍了拍萧逸的肩膀。
“殿下豁达,沈某佩服。”
他站起来,端着酒杯走了,去另一桌敬酒。
萧逸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,站起来,走到彩棚外面。
小春子迎上来。
“殿下,回去吗。”
“再等等,等皇帝那边来人了我再走,免得被人说失礼。”
他站在棚外,看着曲江池的水面。
夕阳落在池面上,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。
风吹过来,柳叶拂过水面,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身后棚里,笑声还在继续。
萧逸站在池边,手拢在袖子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水面。
没有人知道,他们刚才嘲笑的那个废物皇子,一拳能碎石,敛息术压着的气息足以骗过全场所有人的眼睛。
也没有人知道,那片被沈万鎏嘲笑的菜地里,长出来的东西比曲江宴上所有的山珍海味加起来都金贵。
萧逸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干干净净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。
等天黑了,就回府。
回府之后,菜畦里下一茬灵蔬该种了。
【当前进度:第10章 / 共30章,已完成细纲的10章,剩余20章。接下来进入第11章“返程遇匪,初露锋芒”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