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曲江池畔点起了灯,一排排灯笼挂在柳树上,红光映着水面,远远看去像一条蜿蜒的火蛇。
萧逸没有跟大部队一起走,他让小春子把食盒收拾好,从侧面的小路绕出去,找到自家的马车。
车夫老赵是个闷葫芦,五十来岁,脸上皱纹很深,平时话不多,萧逸上车的时候他正在打瞌睡,听见动静才醒过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殿下,走哪条路。”
“抄近道,走城东那条林子路。”
老赵应了一声,甩了一下鞭子,马车缓缓动了起来。
萧逸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酒席上吃的东西不差,但人多的场合总是耗神,那些试探的目光、暗藏机锋的笑话、沈万鎏当众调侃时周围人哄笑的声音,都在他脑子里转。
他不想去应付那些,也不想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。
反正明天一觉醒来,该种菜种菜,该做俯卧撑做俯卧撑。
马车拐上了一条窄路,两侧是密密的林子,路面的石板有些年头了,坑坑洼洼,车轮碾上去颠得厉害。
这条路比官道近了大半,但走的人少,一到夜里就阴森森的,树影遮住了月光,只有车头那盏风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面。
萧逸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林子深处很黑,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从树冠里传出来,草丛里有虫鸣,叫一阵停一阵。
他放下帘子,闭上眼继续靠着。
然后马车停了。
老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殿下,前面有人。”
萧逸睁开眼,掀开帘子。
车灯照出前面十几步远的路面,路中间横着一根粗木头,两边站着七八个黑影,手里提着刀,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为首的是个高个子,黑布蒙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手里攥着一把宽刃砍刀,刀尖朝下,戳在地上的石板缝里。
老赵吓得手里的鞭子都在抖。
“殿下,是,是山匪。”
萧逸没有慌。
他看了一眼那七八个人,站姿散漫,但散漫里有章法,左右两侧的人站位卡住了道路两边的退路,中间的人正面压上来,不是普通拦路打劫的散兵游勇,是练过配合的。
为首那个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粗哑。
“车里是哪个。”
老赵结结巴巴。
“是,是八皇子殿下。”
高个子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。
“八皇子,等了大半夜,终于等到了。”
萧逸在车里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。
等了大半夜,终于等到了。
他们等的是谁。
高个子一挥手,两侧的人包抄上来,刀锋映着车灯的光,晃得人眼花。
老赵从车辕上滚下来,缩在车轮旁边,浑身发抖。
萧逸掀开帘子,从车里走出来。
他站在车辕上,居高临下看着那群山匪,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照着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旧长袍。
高个子打量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你就是八皇子。”
“对。”
“怎么,不跑。”
萧逸没有回答,他从车辕上跳下来,鞋底踩在石板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高个子不再废话,握着砍刀冲上来,刀锋横劈,直取萧逸左肩。
这一刀又快又狠,刀风卷着落叶扫过来。
萧逸没有躲。
他的左手抬起来,手掌迎着刀锋的方向,在刀身距离肩膀还有半尺的时候,指尖搭上了刀背。
然后他轻轻一翻手腕。
高个子握刀的手被一股力道顺着刀柄震上来,虎口一麻,五指一松,砍刀脱手飞出去,插在路边的树干上,刀柄还在嗡嗡颤抖。
高个子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,又抬头看了一眼萧逸。
萧逸往前迈了半步,右手随意推出一掌,掌心贴在高个子的胸口。
那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,像是随手拂了一下,但高个子的身体离地飞了出去,撞在路边的灌木丛里,枝条折断的声音响了七八下,然后是一声闷哼,再没有动静。
剩下的山匪站在原地,手里的刀还举着,但没有人敢往前冲。
萧逸收回手,拢回袖子里,看了一眼剩下的人。
他的目光很平,和平时在府里看账册没什么两样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。”
没人回答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那几个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再问一遍,谁让你们来的。”
站在最左侧的一个山匪突然扔了刀,转身就往林子里跑,其余的人也跟着四散逃窜,刀扔了一地,脚步慌乱,连滚带爬。
萧逸没有追。
他站在路中间,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林子里,然后弯腰把地上那把砍刀捡起来,掂了掂分量,随手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。
他转身走向马车。
老赵还缩在车轮旁边,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萧逸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没事了,起来,赶车。”
老赵愣愣地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他给八皇子赶了三年车,从来只知道这位殿下体弱多病、走路都带喘,什么时候见过他一掌把人打飞的场面。
“殿下,您,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上车再说。”
老赵爬起来,重新坐到车辕上,捡起鞭子,手还在抖。
萧逸钻回车厢,帘子放下来。
马车重新动了起来,轮子碾过石板路,吱吱呀呀响。
车厢里很暗,萧逸靠在车壁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刚才那一掌他用了不到三成力。
灵蔬改造过的体质远超常人,加上这三天做俯卧撑叠加的力量,他现在的肉身强度至少是普通人的好几倍。
但刚才那群山匪的来路,让他有点在意。
等了大半夜,终于等到了。
他们等的到底是谁。
沈万鎏的马车停在林子边缘的一处高坡上。
沈万鎏从曲江宴出来之后没有走官道,他有个习惯,抄近路回府,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,比官道快两刻钟。
但他的车夫今天走错了方向,拐进了一条岔路,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,马车陷在了一片泥地里,车轮打滑,进退不得。
沈万鎏正坐在车里骂人,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是连续不断的灌木折断声。
他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,照在林间小路上,他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中间,车头挂着一盏风灯,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身形清瘦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长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。
他站在路中央,左手随意抬起,一掌推出。
对面一个蒙面大汉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,撞进灌木丛里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说了句什么,剩下的山匪四散而逃。
整个过程不过几息。
沈万鎏坐在自己的马车里,帘子掀着,一动不动。
他认出了那个人。
八皇子,萧逸。
那个在曲江宴上被他当众调侃五谷不分、被满棚人嘲笑的废物皇子。
那个跪在金銮殿上答出百姓吃饱了天下便稳了的荒唐皇子。
那个传闻中终日嗜睡、体弱多病、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。
沈万鎏慢慢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的车夫在外面问怎么办。
沈万鎏没有回答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,那一掌的速度、力量、角度,干净利落,游刃有余,不是侥幸,不是蛮力,是真正的功夫。
他做了三十年的生意,见过的人形形色色,有会武的,有装文弱的,有扮猪吃虎的,但像萧逸这样装到这个地步的,他第一次见。
整个京城,所有人都被这个八皇子骗了。
沈万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然后掀开帘子,对车夫说了一句话。
“明天早上,备一份厚礼,我要亲自去八皇子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