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鎏的马车在泥地里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被路过的农户推出来。
他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,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,管家何福站在门口等着,手里捧着一碗醒酒汤。
沈万鎏没有接汤,径直走进了书房,把门关上。
何福端着汤站在门外,愣了一下,跟了沈万鎏十几年,他从来没见过老爷这副表情,像是丢了魂,又像是捡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
书房里点着一盏灯,光线昏黄。
沈万鎏坐在太师椅上,没有脱外袍,也没有换鞋,就那么坐着。
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。
月光,密林,窄路,风灯。
萧逸站在路中间,深灰色的旧长袍被夜风吹起衣角,左手抬起,指尖搭上刀背,轻轻一翻。
然后一掌。
轻飘飘的一掌,像是推开一扇窗户,像是在集市上随手拨开一个挡路的人。
那个蒙面悍匪飞出去的速度、距离、撞击灌木丛的声音,全都印在他脑子里,清清楚楚。
沈万鎏做了三十年生意,见过的武人不少。
京城里的武官,他认识一半,江湖上的高手,他也结交过几个。
他知道一个普通的壮汉全力一拳能打多重,也知道一个练过几年的拳师能跳多高、跑多快。
但萧逸那一掌,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那个悍匪至少有一百六十斤,被一掌推出去,撞断的灌木有七八丛,倒伏的范围超过两丈。
这种力量,别说一个体弱多病的废物皇子,就是一个常年习武的壮年武将,也未必能做到。
沈万鎏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笔写了一封信。
他写得很快,墨迹潦草,封好之后叫来何福。
“这封信,天亮之前送到城北赵铁手手里,让他亲自查,不要经别人的手。”
赵铁手是沈家商队的总镖头,以前在江湖上混过十几年,黑白两道都有门路,查底细是把好手。
何福接过信,应了一声,快步走了出去。
赵铁手查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亲自到沈府来汇报,站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份写满字的纸,脸色不太好看。
沈万鎏一夜没睡,坐在桌后,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。
“查出来了。”
“回老爷,查出来了。”
赵铁手把纸展开,一条一条念。
“昨晚那批山匪,领头的是城外三十里黑风寨的人,那个被一掌打飞的高个子叫周虎,是黑风寨的三当家,手上至少有七条人命,去年在青州劫了一队官银,被通缉了大半年,一直躲在寨子里。”
沈万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黑风寨,他们怎么进城的。”
“查了,前天傍晚有人在城南的破庙里见过他们,一共八个人,带着刀,从城南的水门混进来的,守门的兵丁收了银子,当没看见。”
“他们等的是谁。”
赵铁手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没查到,但有一个线索,周虎在被击倒之前说了一句,等了大半夜,终于等到了,说明他们蹲点等的人不是八皇子,是另一个人,只是八皇子的马车先经过了那里。”
沈万鎏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等的人是谁。”
“属下推测,可能是大皇子,昨天曲江宴散场之后,大皇子的马车走的也是那条路,只是比八皇子晚了大概两刻钟。”
沈万鎏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
搞错了。
那批山匪的目标是大皇子,只是萧逸的马车先到了。
一个意外,却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他睁开眼,看着赵铁手。
“八皇子平时的行踪,你查了吗。”
“查了。”
赵铁手翻了翻手里的纸。
“八皇子府在皇城东北角,府邸不大,常年冷清,府里下人不到十个,管家王福前日离府,说是回老家养病,现在管事的是一个叫小春子的小太监。”
“八皇子平日做什么。”
“据周围邻居和府外摊贩的说法,八皇子很少出门,偶尔上朝,大多数时候待在府里,最近这半个月,有人说他在后院种菜,每天早晚都能看到他在院子里弯腰干活,还听见有劈柴的声音。”
“种菜。”
“对,而且有一个很奇怪的事,府外巷子口卖茶的老陈说,八皇子府后院的菜长得特别快,前几天还是空地,几天工夫就绿油油一片,叶子比普通菜大了两三倍。”
沈万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种菜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宴席上自己说的那句话。
八殿下终日闭门不出,听说在府里种菜养花,怕是五谷不分了吧,麦苗韭菜都分不清。
满棚哄笑。
萧逸当时端着茶杯,淡淡地说了一句,沈老板说得对,我确实分不清。
然后他一个人走到棚外,站在池边看水面,安安静静地等到宴席散场。
沈万鎏想起那个画面,想起萧逸站在池边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看起来孤单、落寞、不起眼。
但昨晚林子里那一掌告诉他,那个背影下面藏着的东西,足以让整个京城的人目瞪口呆。
他做了三十年生意,见过太多聪明人。
装傻的,装穷的,装弱的,装狠的,各种花样他都见过。
但装到这个地步的,他第一次见。
在整个皇城十几年的眼皮子底下,在金銮殿上打瞌睡,在曲江宴上被人当众嘲笑,在所有人的轻视和遗忘里,安安稳稳地种他的菜。
这不是懦弱,也不是隐忍。
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心性和城府。
沈万鎏把赵铁手的纸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他看着纸页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,然后开口。
“备车。”
“老爷要去哪。”
“八皇子府。”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袍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把我库里那对白玉麒麟取出来,还有前年从西域收的那匣子雪莲膏,一并带上。”
何福愣了一下。
白玉麒麟是沈家库里数得上号的珍宝,价值连城,雪莲膏也是难得的滋补圣品,平时沈万鎏自己都舍不得用。
“老爷,这两样都送。”
“送。”
沈万鎏推开门,外面的晨光刺进来,他眯了眯眼。
“不但送,还要亲自送,姿态要放低,话要说得诚恳。”
他走出书房,往后院的库房走去,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何福跟在后面,满肚子疑惑,但不敢多问。
他只知道自己跟了老爷十几年,从来没见老爷对哪位皇子这么上心过。
哪怕是二皇子,老爷也只是逢年过节送一份厚礼,从来没有亲自登门。
这位八皇子,到底有什么魔力。
沈万鎏走到库房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何福一眼。
“还有,把我前几天在曲江宴上嘲笑八皇子的那些话,一个字不落地记住。”
“记住那些做什么。”
“改日去八皇子府登门赔罪的时候,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收回来。”
何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沈万鎏推门进了库房。
晨光照在他的后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