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希儿年纪尚小的时候,土坯老屋总是弥漫着酒坊发酵粮食的浑浊气味。每到赵刚醉酒归家,屋里便只剩下压抑的暴力。
村里人都叫她母亲李萍,很少有人知晓,这是被拐进山后被逼改下的名字,她原本的名字叫王萍萍。
天还未完全黑透,堂屋已经暗下来。赵刚的咒骂混着酒壶砸在地上的闷响传进屋内,随之而来的,是母亲不敢放声的啜泣。哭声闷在喉咙里,断断续续,夹杂布料撕裂的声响。
“安分点!生不出儿子的废物。”
木棍挥开空气,落下便是皮肉相撞的钝响。小小的赵希儿缩在灶台阴影里,手心攥着半块红薯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她再也按捺不住,冲出去挡在母亲身前。
煤油灯摇曳,将屋内人影扯得扭曲。李萍被抵在墙角,旧伤疤层层叠叠爬满小臂,单薄衣衫已经被扯得凌乱。赵刚攥着磨得光滑的木棍,满身酒气熏得人胃里翻涌。
“别打我妈!”
木棍没有收力,重重砸在赵希儿单薄的肩膀上。灼热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,她踉跄跌倒在冰凉泥地上。
李萍立刻将女儿拽到身后护住,脸上的泪水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顺从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胳膊,任由新的伤痕添在旧疤之上。
赵刚骂骂咧咧丢下木棍,拎着酒壶摔门离去。
屋里终于安静。李萍蹲下身,小心翼翼抱起跌坐在地上的赵希儿。她的手掌布满劳作磨出的厚茧,指尖一碰肩头伤口,孩子便疼得倒抽冷气。眼泪无声滴落在赵希儿的头发上。
“疼吗?”她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赵希儿摇摇头,眼眶却蓄满泪水。她望着母亲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,心里似懂非懂。
自从被骗入云深村、被迫改名李萍之后,王萍萍便收敛了全部棱角。硬碰硬只会招来更凶狠的殴打,为保全女儿,她只能假意顺从赵刚暴戾贪婪的性子。不争执,不提起山外的家,顺着他的脾气度日,只为给赵希儿换来一口温饱,换来走进教室读书的资格。可这份妥协,换不来半分善待。赵刚一心想要传宗接代的儿子,对李萍百般苛待;在他眼里,女儿赵希儿也只是一件将来可以换取彩礼的物件,从来没打算送她去往山外。
等到夜里赵刚沉沉睡去,窗台便会亮起一小簇煤油灯火。李萍捡来别家孩子丢弃的旧课本,借着微弱光亮,偷偷教赵希儿认字、算数,讲课文里的故事。她读过很多书,知晓山外广阔的世界,说起城市、江河、书本中的人物时,眼底会浮起一层光芒,那是赵希儿在村里其他妇人身上从未见过的神采。
赵希儿伏在简陋木桌旁跟着读写,心底埋下一团解不开的疑惑。母亲学识广博,见识开阔,本该去往很远的地方,为何偏偏被困在这座深山,日复一日承受打骂与磋磨。年纪太小,她找不到答案,只能握紧手里的铅笔,不愿辜负母亲耗费心血的教导。
偶尔村长赵立业会上门,手里带着草药,站在门槛外和李萍低声交谈。每到这时,李萍就会局促地垂下头,双臂紧紧环抱在身前,是本能的戒备。年幼的赵希儿看不懂二人之间晦暗难言的拉扯,读不透礼貌外壳之下裹挟的欲望与屈辱。
她只看得见连绵群山一重叠着一重,像密不透风的牢笼圈住整座村庄。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隐在密林深处,遥远得如同一场虚幻的梦。夜深的时候,母亲常常独自坐在门槛上望向山路的方向,背影单薄孤冷。赵希儿偶尔半夜醒来撞见,隐约明白,母亲的心始终向着大山之外,可她永远走不出去。
岁月缓缓推移,转眼赵希儿初中毕业。
赵刚坚决不许她再继续读书。在他的观念里,女孩子读书毫无用处,不如留在家中,再过两三年寻一户人家,换来一笔彩礼补贴家用。
李萍内心急得焦灼,却不敢正面顶撞。她压下满心痛苦,顺着赵刚贪财的心思假意劝说道:“让她再多读几年书,识得字,见过些世面,往后才能够卖出更高的价钱。若是现在就困在家里,粗养长大,又能换得到多少?”
这番话正中赵刚的盘算。他掂量利弊,终于松口,允许赵希儿继续读高中。
这只是利益权衡换来的机会,并非出于半分怜惜。李萍嘴上顺着赵刚的世俗算盘,心底攥着一点渺茫的希望,她要抓住读书这条路径,拼尽一切送女儿逃离云深村。
赵希儿深知机会来之不易,日夜埋头苦读。无数个夜晚,母女俩就着一盏油灯,一个苦读,一个默默陪着。她牢牢记住母亲讲过的山外天地,那是支撑自己熬过枯燥苦读的念想。
终于,赵希儿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。短暂的欢喜过后,高昂的学费像一座大山压垮了母女。赵刚分文不肯拿出,依旧咬死要把赵希儿留在村里换彩礼,任凭李萍如何劝说都油盐不进。
已然走投无路。
为了给女儿挣得学费,挣得一张走出大山的资格,李萍找到暗恋自己多年的村长赵立业,达成一场屈辱的交易,拿自己仅剩的尊严,铺就女儿的生路。
交易敲定,赵立业转头便找到赵刚施压。作为云深村的村长,他手里拿捏着村里田地分配、粮食救济的种种实权。四下没有旁人,他收起往日温和的模样,半劝半压地告诫赵刚:赵希儿考上大学是全村少有的光彩,若是强行把人扣下换彩礼,传出去会坏了村子名声,日后赵刚在村里分地、申领补助都不会好过。同时他也抛出好处,承诺会牵头组织村民凑齐一部分学费,算是村里对寒门孩子的扶持。
赵刚本性贪财,可也畏惧村长手中的权力,不想日后在村里处处受掣肘。几番权衡,他才不情愿地松口,勉强同意放赵希儿出山,只是心里依旧盘算,将来要从女儿身上捞回这笔损失。
之后赵立业出面牵头,发动村民捐款,说赵希儿是从大山飞出去的金凤凰。
离村那一日山间雾色浓重。李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,微胖的身形和村里常年劳作的妇女一样佝偻。她静静站在村口目送女儿踏上那条向往已久的出山土路。被困大山多年,受尽磋磨,她没有一同离开,亲手打开牢笼的门放走女儿,自己选择继续留在这片吞噬了她青春、姓名与自由的深渊。
赵希儿一步三回头,望着雾霭之中愈发渺小的身影。年少时深夜读书的疑惑再度翻涌上来——那样本该飞向远方的人,为什么永远困死在山里。彼时的她尚且不能完全洞悉这场交易背后沉重的代价,只记得母亲眼底混杂着解脱与死寂。
她走出了大山。
可王萍萍,也就是云深村的李萍,已经失去全部活下去的信念。女儿离开后不久,在那间潮湿的土坯老屋,这个曾经向往山野,最终被山野吞噬的女人,自尽离世。
山风掠过层层山岭,吹过空荡荡的老屋。
往后许多年,身在山外的赵希儿,肩头旧疤依旧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。她获得了母亲用尊严与性命换来的人生,这份沉甸甸的亏欠,从此刻进她的骨血,一辈子都无法卸下。
山里的风,从来没有真正温柔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