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阳台窗框,金橙色的光斑落在地板,被窗棂割成细碎的方块。
赵清跪坐在地毯上搭积木,塑料方块相撞,发出清脆细碎的咔嗒声。赵希儿坐在矮凳上择青菜,翠色菜叶在竹篮里层层堆叠。厨房砂锅里炖着菜,微弱的咕嘟声源源不断漫出来,把不大的屋子烘得暖意融融。这是六年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下午,周遭安稳得像一潭沉水。
苏禾前几日提过,今天会顺路送来赵清惦记很久的一套话本。门外传来几声轻重有度的叩响,落在门板上,节奏平缓。
“应该是苏禾叔叔来了。”赵希儿随口向女儿低声说了一句,把手里沾着水汽的青菜搁进竹篮边沿,起身走向玄关。
她没有直接开锁,身体微微前倾,眼睛贴住冰凉的猫眼。
圆形的视野框住门外的人。 不是苏禾。
女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外套,几缕枯碎的黑发被秋风吹得贴在颧骨,脸色是长期失眠熬出来的蜡黄,浓重的青黑沉在眼底,整个人像被长久的疲惫吸干了生气。
是殷桃。
赵希儿的呼吸猛地顿住,双脚像钉在原地。不用回想任何具体片段,仅仅看见这张脸,那些深埋的旧事便在心底泛起涟漪,心口骤然向内一缩。
门外没有继续叩门。短暂的静默之后,一道沙哑的女声隔着门板渗进来,被门板滤得有些发闷。
“希儿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我没有别的恶意,求你,开一下门。”
声音裹着压抑的哽咽,明明在极力稳住声调,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发颤。
地毯上,赵清听见门外动静,停下手里的积木,抬起圆圆的小脸,好奇朝着玄关的方向望过来:“妈妈,是谁呀?”
赵希儿竖起食指,抵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掌心贴在冰冷的木门上,指腹感受着门板传来的微凉。她设想过无数被找上门的场面,却从未料到,来人会是殷桃。
几番挣扎,她指尖搭住锁扣,转动,拉开一道窄窄的门缝。
门外的秋风闯进来,带着晚秋草木的冷意,扫过她的脖颈。殷桃就站在台阶上,眼尾通红,眼白爬满交错的血丝,往日那份温和从容荡然无存。看见门缝后赵希儿的一瞬,她的睫毛剧烈地抖了几下,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,顺着脸颊滚进衣领。
“希儿……求求你,救救我的孩子。”
赵希儿把门缝再放宽一些,侧身让她进屋,目光飞快掠向客厅玩耍的赵清,压着嗓音:“进来再说,别吓着孩子。”
殷桃跨进玄关,脚踩在入户地垫上,恍惚间连皮鞋都忘了脱。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这间烟火气十足的小屋,最后落向地毯上玩耍的小女孩。瞳孔微微收缩,眼底一层叠着一层情绪:有难以掩饰的艳羡,有钝重的痛楚,更多是绝境之下孤注一掷的焦灼。
房门咔嗒合上,隔绝外面的风声。屋内只剩下砂锅持续不断的低鸣。
“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赵希儿率先开口,肩膀微微绷紧,语气裹着一层戒备。
殷桃的怀里紧紧攥着一只皱巴巴的牛皮病历袋,袋口被手指捏得起了褶皱,指节泛出青白。
“姚承宁,我的儿子,今年五岁,急性白血病。”她喉结重重上下滚动,每吐出一个字,都耗掉一分力气,“全国骨髓库检索比对,没有一例相合的捐献者。”
说到这里,她抬眼直视赵希儿,眼底悲凉,又带着孤绝的赌意。
“当年我知道,你离开的时候已经怀了身孕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赵希儿脊背猛地绷直,一阵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。这件事她守得密不透风,一直以为世间再无第二个人知晓。
殷桃将她刹那间的失态尽收眼底,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六年,我不曾来搅扰你的生活,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清楚。承宁余下的时间不多,我实在走投无路,才四处打探你的下落。”她向前挪出小半步,又强行停下,克制住想要上前的冲动,“姚安仕是两个孩子共同的生父。倘若赵清是他的骨肉,便存有配型相合的机会。”
赵希儿下颌线绷得很紧,刻意避开客厅女儿的方向,胸腔起伏微不可察:“所以,你历尽周折找到我,就为这件事?”
“是。”殷桃脸上泪水还在无声流淌,却没有半分退让,“我不是来翻旧账。过去的种种,今天我可以暂且放下,我只求一次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赵希儿低声反问。保护女儿的本能,和心底盘旋不散的负累,在她身体里来回撕扯,“那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我清清楚楚知道,她是你的女儿!”殷桃的嗓音猛地一抖,险些拔高,又慌忙死死收住,生怕惊吓到不远处的孩童,“我现在并不要求你捐献。我只求你,允许赵清做一次配型检测。”
她眼眶通红,多年的骄傲,已经被病痛与绝望碾得粉碎。
“若是配不上,我立刻转身离开。往后再也不会踏足这里,所有纠葛,我独自咽下。”
“可万一配上了呢。”赵希儿盯住她,平静地抛出这个问题。
殷桃浑身猛地一颤,眼眶瞬间蓄满水光,又往前靠近半步,声调彻底化作哀哀的祈求,满是同为母亲的切肤之痛。
“希儿,你也是母亲。你该明白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耗竭生命,是何等煎熬。承宁什么错都没有,不该承受这些。求你,如果真的配上,就救救他,好不好。”
砂锅依旧在咕嘟作响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。
赵希儿的目光掠过地毯上一无所知、玩得安然的赵清,又落回眼前泪流满面的女人身上。一边是自己拼尽一切护住的骨肉,一边是在死神边缘苦苦挣扎的另一个幼童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前尘纠葛,化作细密无形的网,丝丝缕缕缠绕住她的心神。
良久,赵希儿眼睫垂落,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,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震颤。
“配型,我可以带她去做。”她的答复留着一道清晰的退路,“但我只答应做检测。后续一切,要等结果出来再谈,我不能给你任何许诺。”
殷桃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,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,身子踉跄向后退了半步。眼泪汹涌地淌下来,她依旧克制,没有伸手触碰赵希儿半分。
“够了,这样就够了。”她连连点头,声音破碎沙哑,“谢谢你,希儿。谢谢你愿意给我儿子这一线生机。”
客厅里,赵清抱起一块明黄色的积木,仰起小脸,懵懂望向玄关处两个神色怪异的大人。她听不懂生死与过往恩怨,浑然不觉,自己已经被拖进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