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照站在一旁，看看沈念风，又看看沈念云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　　他嘴巴张了半天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　　天册的规则正在强行合并这对兄妹，活一个，另一个就得彻底消失。

　　被细线钉在石椅上的年轻男人仰头怪笑，癫狂催促：“动手啊！你们不是最在乎对方吗？现在路只有一条，杀了他，你就是唯一的！九州越稳定，你们脑子里关于另一个人的痕迹，就消失得越快！”

　　细线深深勒进他的脖颈，血珠顺着下巴缓缓滴落。

　　他却死死盯着兄妹二人，满心戏谑，静待这场好戏上演。

　　沈念云提着刀，转身径直走向石椅。

　　“铛”的一声，断刀径直钉入扶手。

　　刀尖停在年轻男人眼前，距离不足半寸，威慑十足。

　　沈念云面无表情，冷声道：“我要是你，现在就闭嘴，我跟我哥怎么活，轮不到一个绑在椅子上的废物来教。”

　　年轻男人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刀尖，咬牙切齿地警告：“硬撑有什么用？天册的纠错一旦开始，你们的修为、记忆、血肉都会往对方身上灌注。最后，你们只会变成两个没有意识的怪物，杀了对方，至少能求一个痛快！”

　　沈念风缓步走到石椅旁，全然无视对方，低头专注检查手中玉盘，淡淡开口：“说完了？”

　　黑色骨片已然嵌入凹槽，紫光自盘面透出，照亮他半边侧脸。

　　贺兰照终于缓过一口气，满脸焦灼地急忙追问：“沈念风，你快拿个主意！他说的都是真的？你们真的会变成怪物？”

　　沈念风抬手示意他噤声，平静应答：“是真的。”

　　贺兰照倒吸一口凉气，手脚瞬间发麻，心底满是惶恐。

　　沈念风指尖轻轻划过玉盘边缘，检视盘面变幻的刻度，徐徐解释：“天册只认完整因果，一件事，有起因便必有结果，二者必须相互对应，我们兄妹，一个占了起因，一个占了结果，在天册眼中，就是两笔对不上的烂账。”

　　贺兰照心急如焚，慌忙提议：“那就赶紧离开无史海？”

　　沈念风语气笃定，直言要害：“逃不掉，整个九州皆在天册覆盖之下，我们无论逃到何处，这规矩都会如影随形。”

　　沈念云转头望向兄长，语气干脆直接：“哥，怎么破？你说砍哪，我就砍哪。”

　　在她心中，只要沈念风还在，这局就尚有翻盘余地。

　　规矩逼人赴死，那便亲手废了这规矩。

　　沈念风抬眸，越过冰冷刀锋，看向石椅上的年轻男人，语气沉冽：“既然这套规矩容不下我们，那就掀了它的桌子。”

　　言罢，他扣住黑色骨片，用力按入玉盘凹槽深处。

　　玉盘嗡然震鸣。

　　紫光瞬间铺展蔓延，化作数十道粗壮光柱，狠狠撞上四周流转的金字法则。

　　悬浮半空的金色卷轴骤然全数停滞。

　　紧接着，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接连响起，成片金字崩碎成粉，簌簌飘落。

　　整片空间剧烈晃动起来。

　　年轻男人骤然剧烈挣扎，满眼惊骇地厉声嘶吼：“你疯了！你敢关掉天册的修补通道？无史海还在倒灌！阵眼一旦停摆，不出半个时辰，大虞就会被旧日死气彻底淹没！”

　　沈念风立在石椅前，指尖继续拨动玉盘，神色淡然地反问：“这不就是你刚才提醒我的吗？九州越稳定，我和阿云合并得越快，所以，我先让它乱起来。”

　　年轻男人一时语塞，彻底被噎住。

　　沈念风再次转动玉盘，又一批金字法则当场崩碎，冷然开口：“你偏爱讲规矩，行，我们就按规矩算账，天册要修正我们，需得从稳固的九州抽取力量，如今外界防御尽失，无史海会直接冲刷天册母本，它自身尚且难保，哪里还有余力顾及我们这两笔烂账。”

　　沈念云瞬间洞悉兄长用意，了然道：“纠错需要算力，天册母本忙着抵御灾劫，兄妹合并的法则自然会被迫暂停。”

　　年轻男人彻底慌了，失态怒吼：“疯子，你们两个都是疯子！九州覆灭，你们也活不了！没了天册制衡，旧日城里的亡魂会尽数出世顶替活人，你们终究难逃一死！”

　　沈念风将玉盘举至他眼前，看着刻度槽内侵入九州九大方块的紫光，语气淡漠：“这就不劳你操心了，你坐的这张石椅，连通着天册核心，我已然打开了全部权限，无史海的海量压力会尽数灌入此处，九成冲击，都由你一人承担。”

　　他静静注视着对方，字字清晰：“九州能撑多久，我无从测算，但在九州覆灭之前，你一定会被千万旧日亡魂的因果率先撑爆。”

　　贺兰照站在后方抓着头发，脑中嗡嗡作响，满心震撼。

　　旁人被逼至绝境，要么认命妥协，要么拼死一搏。

　　可这对兄妹，竟直接以九州天册为人质，反向胁迫初代修史官。

　　这根本不是破局，是但凡有人挡路，便连人带桌一并掀翻。

　　年轻男人的呼吸愈发急促，阵线另一端的压力层层叠加，无史海千万年积压的怨煞顺着石椅疯狂灌入他体内，皮肤之下迅速浮现大片黑斑。

　　无数旧日亡魂，正在争抢这具身躯。

　　沈念风紧握玉盘，身姿岿然不动，沉声勒令：“交出方法。”

　　“母亲留下双生残页，绝不可能只给我们安排同归于尽的结局，”他目光坚定，“她既然留下钥匙，就定然备好了解决因果合并的退路。”

　　年轻男人咬牙抵抗侵蚀，语气决绝：“没有办法！这是天册最底层的本源规则，无人可改！”

　　沈念云冷哼一声，手腕骤然翻转，断刀径直刺入他的肩胛骨。

　　年轻男人瞬间发出凄厉惨叫。

　　沈念云抽回长刀，鲜血溅落在冰冷的青铜底座上，语气带着凛冽的强势：“你在这坐了几百年，骨头倒是够硬，我哥有耐心跟你慢慢算账，我没有。”

　　她将刀尖移至第二根锁魂细线旁，威慑道：“你再拒不吐露，我就把这些细线一根根挑断，届时，你连阵眼都做不成，天册一旦崩塌，你便是历代修史官中罪责最深的一人。”

　　锋利刀锋紧贴细线，随时可将其割裂。

　　年轻男人彻底撑不住了，憋屈又无奈地开口：“我说！确实有一个方法，只是你们根本办不到！”

　　沈念风停下手中动作，玉盘上的紫光不再扩张，亦未回撤，淡淡吐字：“说。”

　　年轻男人粗喘数声，虚弱解释：“你们会被强行合并，是因为二人在天册中的命籍，本就同属一页，你们的母亲当年，强行将那一页命籍撕裂成两半，如今天册自我修补，便是要将这残破的一页重新粘合复原。”

　　沈念风追问：“如何阻拦？”

　　年轻男人抬眼，眼底带着几分嘲讽：“跳出这本书，天册既容不下你们，你们便去往天册管束不到的地方，各自重写一份命籍，只要拥有全新的独立身份，你们便是两个完整的个体，合并法则自然不攻自破。”

　　贺兰照立刻上前，满脸疑惑地追问：“九州全境皆归天册管辖，除却无史海，还有何处是它触碰不到的？”

　　年轻男人抬眸望向金字尽头的无尽黑暗，缓缓开口：“有，空白页。”

　　沈念风握着玉盘的手骤然一顿。

　　年轻男人娓娓道来：“初代天册建成之时，为避免规则彻底固化、再无变数，初代修史官特意留存了一张空白页，那一页无任何规则束缚，亦不受天册母本辖制，只要你们找到它，各自写下姓名、加盖修史大印，双生因果便能彻底独立，合并危机即刻解除。”

　　沈念云将长刀往前递出半寸，冷声逼问：“此物在哪儿？”

　　年轻男人嘴角溢着血，低低笑出声：“顾长生接任之前，历代太史天宫宫主穷尽数百年光阴，都在寻找这张空白页，想要彻底销毁，却无一人寻得踪迹，说不定早已毁于战火，就凭你们，又能去哪里找寻？”

　　沈念风收起玉盘，从怀中取出两样物件。

　　其一，是当初在雁回城反写荒原挖出的半块石碑拓片。

　　其二，是他从顾长生地宫带出的天册副卷封皮。

　　他将两样物件轻轻拼接，两侧残缺纹路完美契合，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处地名。

　　沈念风凝视地名，淡然吐出三字：“找到了。”

　　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满眼难以置信。

　　贺兰照连忙凑近细看，看清地名的刹那，手中拓片匣险些脱手坠落，震惊出声：“这不是你们的老家？那个被宁寒从天册中彻底抹除的无籍村？顾长生为何要特意派人抹除一个无名破村？”

　　沈念风注视着拼合而成的简易地图，缓缓道出真相：“因为那里从来都不只是一处荒村，天册的空白页，就藏在那里，村民日复一日遗忘记忆，正是因为长期身处空白页的辐射范围，所有被强行加注的记录，最终都会被空白页自行清空。”

　　沈念云收起断刀，走到兄长身侧，恍然低语：“难怪娘当年要把我们藏在那里，她早就为我们留好了唯一的退路。”

　　沈念风拿起玉盘，快速调整盘面刻度。

　　紫光缓缓回收，最终停留在阵眼可承受的极限位置。

　　这个分寸，既不会即刻摧毁天册，又能死死镇住石椅上的男人，令他动弹不得。

　　沈念风看向年轻男人，语气冰冷：“你继续在此稳住阵眼，待我们寻得空白页、清算完所有因果，再来决定你的生死。”

　　年轻男人嘶哑嘶吼，满是急切：“站住！无籍村早已被天册从现世彻底抹除！那里已然成为时空断点，就连无史海都无从探寻，你们根本回不去！”

　　沈念风脚步未停，淡淡反问：“你是不是忘了，我们兄妹如今算什么？”

　　说罢，他抬手在身后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
　　沈念云应声接话，语气清冷笃定：“我们，就是九州最大的断点。”

　　二人腕间的暗金纹路已然消退，可彼此靠近的瞬间，体内同源的因果之力立刻相互排斥。

　　周遭空间骤然扭曲，一道漆黑裂口，赫然出现在稳固的天册母本之中。

　　这条通路，容不下世间寻常因果。

　　唯有被天册彻底抹除之人，方能踏足。

　　贺兰照回头瞥了一眼浑身是血、被迫替众人扛下无史海冲击的年轻男人，没有丝毫犹豫，抱紧怀中拓片匣，纵身冲进空间裂口，感慨道：“等等我！九州这拘束人的破地方，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！”

　　沈念风抬手，稳稳握住沈念云的手。

　　他轻声开口，字字坚定：“走，回老家，改命籍。”

　　兄妹二人并肩，一同跨入漆黑裂口。

　　身后的金字法则再度亮起，旧日死气持续冲击天册核心，石椅上的年轻男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。

　　片刻之后，空间裂口在三人身后缓缓合拢，将九州境内的漫天乱象暂时隔绝。

　　可裂口尽头，并没有他们记忆中熟悉的村落。

　　苍茫无边的虚空之中，只悬浮着一座巍峨巨大的白色石门。

　　石门之上，工整镌刻着两个古朴大字：纸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