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思南盯着台面旁浑身湿透的沈念云，走上前一把攥住她冰冷的手腕，没等窗口里的李素芬喊出声，就把她往食堂外拽，沉声道：“跟我出来。”
外面的雨小了点，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，林思南把她拉到实验楼后的旧水房屋檐下才松开手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头发上的水珠顺着下巴砸在泥地上。
林思南声音沙哑，瞪着眼前这个套着宽大旧T恤的“首富千金”，她脸上挂着水珠，却梗着脖子毫不退让，开口质问道：“你疯了？往卡里扔五万块钱，还跑来跟我妈说那些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沈念云靠着掉皮的红砖墙，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：“孙大强带人来闹事，我能不来吗？不然李阿姨的工作就没了，再说，那五万是我当表的钱，干干净净，我凭什么不能给？”
林思南一拳砸在旁边的水管上，铁锈往下掉：“我不要你的施舍！你以为当了块表，跑来逞英雄，事情就解决了？我告诉你，你爸沈振宏动动手指头，就能让我们家滚出县城！你现在把路堵死了，是不是觉得特刺激，反抗你爸特伟大？”
沈念云看着他发红的眼眶，抿了抿嘴：“我没觉得刺激！林思南，我就是不想看你被他们踩在脚下，你是全省第一，该去念科大，不该为三万块钱跪下。”
林思南低吼着，额头青筋都蹦出来了：“我跪下是因为我没钱！因为我爸躺在医院等钱救命！沈念云，你根本不懂没钱是什么滋味！你出生就住别墅，觉得砸几万块钱就能把事儿填平，你觉得好玩，可这他妈是我的命！”
雨棚滴滴答答地漏水，沈念云咬着牙没吭声，从包里摸出那瓶晕车药，死死攥在手里。
林思南深吸一口气，把火气硬生生压下去，语气变得冰冷：“你现在没卡没钱，不敢回家，躲在王雪茹那儿体验生活？行，你不是想看底层长什么样吗。”
他盯着她，“明天周六，清明逢集，我爸的医药费还差个窟窿，我要去南桥大集摆摊卖东西，你明天早上六点来街口找我，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穷日子是什么味儿，看你这大小姐能撑多久。”
说完林思南转身就走，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
沈念云站在原地，看着水坑里自己的倒影，把那瓶晕车药重新塞回包里，扯了扯嘴角：“去就去，谁怕谁。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五点半，天还蒙蒙亮，南桥集市已经吵翻了天，空气里混着鸡鸭粪、下水道和包子铺的味儿，拖拉机的马达声突突地响，到处都是抢摊位的叫骂声。
林思南用板车拉着两个大蛇皮袋，好不容易在南街中段挤了个角落，地上全是烂菜叶和黑泥，他刚把一块破塑料布铺开，就看见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人群走过来。
沈念云穿了件旧格子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裤腿也挽着，脚上是双灰扑扑的解放鞋，她素着脸，头发随便扎了一下，一点也看不出是那个坐奔驰的大小姐。
林思南头也不抬，解开蛇皮袋，把晒干的夏枯草和金银花往塑料布上摆：“还以为你起不来呢。”
沈念云蹲下来，也不嫌脏，帮着他理草药：“五点就起了，啃了半个冷馒头，这就是你说的穷日子？除了味儿冲点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林思南冷着脸没接话。
话音刚落，旁边卖活鸡的杨凤英就推着个生锈的铁笼子挤了过来，一股鸡毛和鸡屎味扑面而来，杨凤英翻了个白眼，故意把鸡笼往林思南的塑料布上压了压：“哟，老林家小子，不在医院伺候你爸，跑这占地盘了？往边上挪挪，我这活禽要透气，别挡我财路。”
林思南攥紧了拳头，正准备把塑料布往后扯，旁边伸出一只手，按住了塑料布。
沈念云蹲着没动，仰头冲杨凤英一笑：“阿姨，这地儿我们先来的，您笼子压着我们药材了。这金银花是马医生点名要的，要是沾上鸡屎味儿，马医生不要了，您赔？”
杨凤英一愣，马长生可是县城里的活招牌，谁家没个求他的时候？
她气焰下去一半，嘴里还嘟囔：“谁知道真的假的，小丫头片子嘴还挺能说。”
沈念云随手抓起一把夏枯草递过去：“阿姨，我看您这鸡冠子发紫，是不是上火了？这玩意儿清火，您拿去碾碎了掺鸡食里试试，您要是肯让让，这半斤草药白送您，交个朋友，行不？”
杨凤英眼睛一亮，这半斤夏枯草怎么也值两三块钱，她立刻换了副笑脸，把鸡笼往自己那边拽了拽：“哎哟，这丫头还会看鸡病呢，行行行，我挪挪，老林家小子，哪儿认识这么机灵的姑娘？”
林思南半蹲在原地，看着沈念云抓了把草药塞进杨凤英的袋子，脑子里嗡嗡的，他本想让她知难而退，可她倒好，跟鱼进了水一样。
沈念云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冲他眨了下眼睛：“愣着干嘛，摆货啊！我爸说得对，出门做买卖，和气生财。”
林思南沉默地把剩下的山货和旧辅导书拿出来。
……
天彻底亮了，集市上人来人往，讨价还价的声音震耳朵。
一个穿夹克衫的男人在摊位前停下，翻了翻金银花，挑剔地问：“这花色都暗了，多少钱一斤？”
林思南站起身，语气生硬：“十八，野生的，底价。”
男人撇撇嘴：“十八？抢钱啊？那边才卖十二，最多十三。”
林思南咬紧牙，这草药是他爸一点点采的，十三块连辛苦费都不够，他硬邦邦地回：“十三不卖，您去别处看吧。”
男人冷哼一声，转身要走。
沈念云手快地抓起一把金银花，挡在男人面前，笑盈盈的：“大哥，别急着走啊！大哥您识货，肯定知道金银花分阳坡阴坡，那十二块钱的都是大棚货，泡水一股子尿素味，您闻闻咱这个。”
她把草药递到男人鼻子底下，“这可是南山老林子里的野货，泡茶待客有面子，马医生铺子里也从这进货，他那卖三十一斤呢。”
男人被说得一愣，凑近闻了闻，确实清香，语气软了下来：“那也不能十八，再少点。”
沈念云眼珠一转，指了指旁边卖甘蔗的王大爷：“大哥，这样，十六一斤，我再送您一截王大爷家的甜甘蔗润润嗓子，这诚意够不？”
说完她冲王大爷喊：“王爷爷，拿截削好的甘蔗给这位大哥，算我账上！”
王大爷乐呵呵地递过甘蔗：“送你了，丫头会做生意。”
男人被哄得舒坦，咬着甘蔗掏钱：“行，称两斤。”
林思南看着沈念云麻利地用旧秤杆称重，秤星拨得高高的，还故意多给男人塞了一小撮，男人满脸笑地付了钱。
沈念云把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林思南手里，眼里带着笑：“拿着，发什么呆，做买卖得顺着毛摸，你那一脸要跟人拼命的样，谁敢买？”
林思南捏着那三十二块钱，手指抖了一下，钱上还留着她的体温，烫得他想立刻甩开。
接下来，林思南彻底成了个打下手的，沈念云真像她爸沈振宏，跟买木耳的大娘聊家常，跟卖肉的屠户砍价，甚至用两本旧辅导书，从对面摊换回一大盘猪头肉。
……
中午，太阳照在泥泞的青石板上，两蛇皮袋的货卖得差不多了，沈念云拉着林思南在凉面摊前坐下，要了两碗三块的凉面，浇满了辣椒油和花生碎。
她掰开筷子大口嗦面，辣得鼻尖冒汗，手指上还沾着泥灰和草药渣，一点没有在学校的样子。
沈念云咽下一口面，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仔细数了数：“你平时就吃这个？味道还挺好，比我妈带我吃的西餐强多了，卖了四百六，再算上猪头肉，比你说的底价多赚了一百多，怎么样，服不服？”
林思南看着她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，好像被她踩在了脚底下。
林思南低声问，声音有点抖：“你真的一点不觉得脏？”
沈念云不在意地擦了擦嘴：“脏什么？凭本事吃饭，钱哪有脏的，只有像我爸那种黑心钱，才叫真脏。”
林思南怔怔地看着她，刚想说话。
街口突然一阵骚动，几个菜贩子挑起担子就跑，嘴里喊着：“城管来了！”
一辆白色皮卡停在路口，罗德海挺着大肚腩，带着三个协管员推开人群，指着他们这个角落大步走过来。
罗德海的大嗓门盖过了所有声音，直直地盯住了林思南：“都别动！谁让你们在这摆摊的？占道经营，秤给我收了！”
林思南猛地站起身，挡在沈念云面前，浑身肌肉绷紧。
沈念云放下筷子，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，她看着越走越近的罗德海，手慢慢伸进口袋，摸住了那沓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