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的阳光越来越刺眼。我坐在破旧的沙发上，看着床上四仰八叉的舒秋月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
　　“醒醒。”我走过去，用脚踢了踢床脚。

　　没反应，她甚至咂了咂嘴，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，留个后脑勺给我。

　　我没什么耐心，直接伸手扯住被子的一角，猛地往下一拉。

　　“啊！”舒秋月打了个哆嗦，像诈尸一样弹坐起来，眼睛都没睁开就抓起旁边的枕头朝我砸过来。

　　“干嘛呀！大清早的叫魂啊！”

　　我偏头躲过枕头，冷着脸看她。

　　“八点了。起床，出发。”

　　她揉了揉凌乱的头发，眯着那双清透的杏眼看了我半天，似乎才想起自己在哪儿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白花花的大腿，又看了眼我，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
　　“大叔，你就不能温柔点？我昨晚刚被刀架在脖子上，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，需要充足的睡眠来修复。”

　　“少废话。”我转身往外走，“十分钟，洗漱完出来。晚一分钟我就把你扔在这儿。”

　　我关上门，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洗了把冷水脸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神经，昨晚那种因为变故而短暂消失的疲惫感，又重新爬回了骨头缝里。

　　十分钟后，舒秋月背着她的登山包，一瘸一拐地出来了。

　　我接过她的包，连同我的行李一起塞进帕拉梅拉的后备箱。在服务区的便利店买了四个包子两杯豆浆，直接上路。

　　车子重新驶上高速，朝着云南腹地开去。

　　天很蓝，云层很低，像一团团巨大的棉花糖压在山脊上。窗外的风景从西南的连绵丘陵，逐渐变成了红土地和开阔的高原风貌。

　　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晒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　　舒秋月坐在副驾驶，嘴里叼着吸管，吸得豆浆杯底呼噜作响。她心情似乎很好，完全看不出昨晚经历了入室抢劫的阴影。

　　“大叔，咱们下午差不多就能到大理了吧？”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，转头看我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　　“嗯。预计两点。”我看着前方的路，随口应了一声。

　　“太好了！”她掏出手机，熟练地点开各种旅游软件，“我昨晚在小红书上看了好多攻略。咱们第一站去哪儿？古城还是双廊？听说苍山洗马潭的索道很绝，不过我这腿估计爬不了山，要不我们先去环洱海？你这车敞篷一开，咔咔一顿拍，绝对出片。”

　　她一个人在那儿自导自演，连拍照的姿势都比划出来了。

　　“我不去。”我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。

　　“不去苍山？那去龙龛码头看日出？”

　　“哪儿都不去。”我踩了一脚刹车，避开前面一辆变道的货车，声音没有起伏，“我说了，我是去治病的。顺便办点事。不是去玩的。”

　　舒秋月滑手机的动作停住了。

　　她转过头，盯着我的侧脸看了几秒，突然凑近了一点。

　　“大叔，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啊？非得跑大理来治。不会是……”她压低声音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，“情伤吧？”

　　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。指关节泛白。

　　关小雨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，又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闪过。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，胃里隐隐泛起一阵熟悉的绞痛。

　　“不关你事。”我咬着后槽牙，语气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　　舒秋月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，但她不仅没收敛，反而往后一靠，双手抱胸。

　　“行，不关我事。不玩就不玩呗。那你办你的事，我跟着你就行。反正我休学了，有的是时间。大理风花雪月的，你在哪儿治病，我就在哪儿养伤。”

　　“到了大理，我们就分开。”我没看她，直接下达了逐客令。

　　车厢里瞬间安静了。

　　只有车载音响里还在放着低沉的纯音乐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她皱起眉头，声音拔高了两个度。

　　“我说，到了大理，各走各的。”我目视前方，“车费油费都不用你出，权当补偿你腿上的伤。下车后，你走你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
　　“张泽海，你有没有搞错？”舒秋月急了，一把扯掉安全带，“昨晚我还叫你英雄呢，今天你就要把我一脚踹了？提上裤子不认人啊？”

　　“注意你的用词。”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我用词怎么了！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疾少女，被你撞成这样，你把我拉到一千两百公里外的人生路不熟的地方，然后不管了？你这叫遗弃！”

　　“你手无缚鸡之力？”我被她气笑了，“昨晚跟那个贼对峙的时候，你可没少瞪眼。你生存能力比我强多了，大理那么多游客，饿不死你。”

　　“那是两码事！”她开始胡搅蛮缠，“我腿上有伤！医生说了不能多走动！万一发炎了截肢了，你养我一辈子啊？”

　　“我赔你医药费。多少钱，你开个价。”

　　我不想再跟她纠缠。我现在的状态，就像一台内存快要塞满的破电脑，稍微多运行一个程序就会死机。我需要绝对的清静，才村码头134号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，但我绝不能带个拖油瓶去。

　　舒秋月见我态度坚决，油盐不进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。

　　她往椅背上一靠，刚才那种气急败坏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，换上了一副精打细算的商人嘴脸。

　　“行。不带我也行。”

　　她拖长了尾音，斜眼看着我。

　　“既然你要用钱解决问题，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。医药费你交过了，电瓶车算两千。那我这误工费、营养费、精神损失费呢？”

　　“昨晚要不是我在这辆车上，你这保时捷的玻璃早被那贼砸了，我还被刀架了脖子，这算不算工伤？”

　　“你直说，想要多少。”我懒得听她算这些歪理。

　　“我不要钱。”她语出惊人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她：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要住酒店。”她理直气壮地伸出一根手指，在我面前晃了晃，“不能是那种潮乎乎的快捷酒店，也不能是昨晚那种破司机之家。我要住好的。带大阳台，能看海的。每天有人打扫卫生，还能包一日三餐的那种。”

　　“你要住多久？”

　　“伤筋动骨一百天，我这缝了四针，怎么也得养一个月吧。”她扬起下巴，像个谈判桌上的老手，“一个月房费。你给我找个舒服的地方安顿好，房费你全包。只要你结清了账，我保证，这一个月绝对不出现在你面前，不发微信不打电话，当我不存在。”

　　我沉默了。

　　在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下。大理那种带海景的舒适客栈，算上吃喝，一个月差不多得一万多块钱。

　　我那张建行卡里只有八千，微信和支付宝里还剩下五六千的日常开销，加起来不到一万四。这三年我赚的钱基本都交给了关小雨当家庭基金，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。

　　这笔钱掏出去，我基本上就弹尽粮绝了。

　　但如果能用这一万多块钱，彻底买断这个随时随地挑战我神经的麻烦，换来一个月的绝对清静。

　　值。

　　而且把她安顿好，我也算是对隧道里的那场车祸负了全责，良心上过得去。

　　“行。”我干脆地点头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
　　这回轮到舒秋月愣住了。

　　她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，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词儿全憋在了喉咙里。

　　“你……真答应了？”她狐疑地上下打量我，“大叔，大理的海景房一个月可不便宜，你别到时候给我找个农家乐糊弄我。”

　　“到了大理，你自己挑。”我语气平淡，“挑好了我付钱。然后，滚蛋。”

　　听到那个滚字，她不仅没生气，反而咧开嘴笑了。

　　那笑容灿烂得让人有些刺眼。

　　“爽快！张老板大气！”她重新把安全带扣好，掏出手机，美滋滋地开始搜索大理的高端民宿。

　　“哎，这家不错，双廊的，无边泳池，大阳台直接建在水面上……就是贵了点，一晚上八百多。一个月得两万四呢，大叔，你卡刷得爆吗？”

　　“闭嘴。找个一万以内的。”我冷硬地打断她的幻想。

　　“切，小气。”她撇了撇嘴，手指在屏幕上继续划拉，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。

　　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的和谐。

　　我们达成了一场金钱与清静的交易。各取所需。

　　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原景色，那种窒息的焦虑感似乎被风吹散了一些。

　　下午两点多。

　　帕拉梅拉驶出了大理收费站。

　　远处的苍山像一条青色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，山顶上缠绕着厚厚的玉带云。而在山脚下，一大片如同蓝宝石般的水域闪烁着刺眼的波光。

　　洱海到了。

　　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，空气里没有了重庆那种闷热潮湿的黏腻感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而通透的清冽。

　　导航的声音在车厢里准时响起。

　　“前方进入大理市。距离目的地，才村码头，还有十五公里。预计行驶时间，二十五分钟。”

　　舒秋月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，兴奋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。

　　“大叔！海！真的是海哎！”

　　“那是湖。”我纠正她。

　　“管他呢！太漂亮了！”她转过头，眼睛亮得出奇，“你办完事，真不打算去转转？来都来了。”

　　“不转。”

　　“那你那个才村码头134号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？客栈？医院？还是寺庙？”她终于问出了这个憋了一路的问题。

　　我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村落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我如实回答。

　　“你自己的目的地，你不知道？”

　　“一个朋友安排的，”我脑海里闪过程菲那张充满戏谑和笃定的脸，“她说，那是个能让我重新活过来的地方。”

　　舒秋月啧啧了两声，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意味。

　　“能让你这种半死不活的人重新活过来……大叔，你这朋友，不会是个神棍吧？”

　　我没搭理她，顺着环海西路一直往前开。

　　路两边是绿油油的农田和白墙青瓦的白族民居，阳光打在墙壁上那些精美的彩绘上，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。

　　很快，车子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水泥路。

　　路边立着一块木牌，上面用红色的漆写着两个大字：才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