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布之下,躺着最后半包黄褐色块状炸药,还有两枚油纸封存的工业雷管。
老章当初交付时特意叮嘱。
这是土作坊的硬货,劲大,性子烈。
林九笙双手抖得厉害。
可指尖落下去,却稳得反常。
他撕开油布,将炸药块死死摁在冰冷的金属残骸上。
那是从罗大勇手中取回的衔尾蛇装置残体,扭曲的金属环恰好卡死炸药,稳稳固定。
身后,滚烫河水翻涌。
罗大勇泡在沸水之中,浑身燎起连片水泡,凄厉惨叫不绝。
前方,霸王蝾螈裹挟腥风碾压而来。
庞大躯体覆满七彩鳞甲,阴影遮死整片岩壁。
猩红竖瞳里,只剩纯粹的暴虐与贪婪食欲。
没有时间了。
肋间创口撕裂般剧痛。
林九笙每一次呼吸,都像生生吞入锋利刀刃。
他咬牙低头,用牙齿咬住包装,单手将雷管狠狠嵌入炸药块,接紧短短引信。
一枚粗糙、致命、毫无花哨的简易爆燃装置,仓促成型。
怪物头颅低垂。
粘稠涎液顺着锋利獠牙滴落,滚烫的汁水砸在林九笙手边岩石上,滋滋冒烟。
就是此刻。
林九笙左手骤然探出。
不求杀伤,只求破伤。
匕首精准扎进怪物舌根的旧伤裂口——那是此前工兵铲留下的致命软肋。
噗嗤!
深血喷涌。
剧痛穿透巨兽躯体。
霸王蝾螈发出震彻地穴的狂啸,巨口不受控制地极致张开。
咽喉深处暗红翻卷,像敞开的地狱入口。
同一瞬间。
林九笙右手全力推送,将捆着金属残骸、滋滋冒着白烟的炸药包,用尽投掷搏杀的全部力道,笔直扔进怪物喉管最深处。
动作决绝,带着同归于尽的悍不畏死。
投掷完毕,他毫不犹豫侧身翻滚,向后急退。
巨兽猩红瞳孔骤然一滞。
闪过一丝近乎人性的困惑。
转瞬便被咽喉异物的堵塞感、舌根的剧痛彻底覆盖。
本能驱使之下,它猛地吞咽。
白烟,瞬间消失在喉管深处。
千分之一秒,时间凝固。
轰——!!!
巨响沉闷至极。
并非外界轰鸣,而是从霸王蝾螈硕大的头颅内部,轰然炸开!
如同地底闷雷锁死腔体,暴力冲击波在躯体内肆意冲撞。
巨兽猩红双眼瞬间暴凸,布满血色,转瞬褪成死寂灰白。
七彩鳞甲之下,皮肉肉眼可见地鼓胀、波动。
毁灭性的力量,在它体内横冲直撞。
十米长的庞大身躯骤然僵直,四肢僵硬张开。
喉咙发出漏气般的咯咯怪响。
下一秒。
万斤躯体彻底失力,轰然侧砸在滚烫岩台之上。
震得碎石纷飞,沸水滔天,大半河滩被巨躯死死压住。
暗红河水受巨力排挤,逆势倒涌。
彻底不动了。
唯有鳞甲之下,肌肉仍在无意识抽搐。
焦糊、硫磺、内脏碎裂的恶臭,瞬间弥漫整座地穴。
爆炸余波与落地震力,将林九笙狠狠掀飞数圈。
后背重重撞上凸起岩石,胸腔气血翻涌,几乎窒息。
耳膜嗡嗡鸣响,整片世界失真空白。
他撑着剧痛抬头,望向巨兽死寂的尸体。
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冰凉异样。
垂眸低头。
那枚贴身存放的静默怀表,纯银表壳裂开一道细密蛛网纹路。
裂痕从边缘蔓延至表盘正中,清晰刺眼。
怀表彻底停摆。
指针死死凝固在一个无意义的时刻。
透过开裂的表壳缝隙,内里并无精密机芯。
光滑表盘之上,清晰映出他沾满血污尘土的脸庞。
水汽扭曲光影,那张倒影轮廓怪异,隐隐呈现自我吞噬的闭环形态,酷似衔尾。
“咳咳……日他仙人板板……”
罗大勇拖着烫伤溃烂的下半身,一瘸一拐、浑身滴水地爬回岩台。
他望着庞然怪物尸体,双目发直,惊魂未定。
“真炸死了?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林九笙尚未开口。
隆隆隆——!!!
沉闷轰鸣自地底最深处炸开。
不是爆炸余波。
是整片大地不堪重负的呻吟震颤。
脚下岩层剧烈晃动,远超此前任何一次震动。
立足的黑色巨岩发出濒临崩碎的嘎吱异响,边缘碎石不断剥落,坠入沸腾暗河。
下游深处,长久存在的金属摩擦异响骤然暴涨千倍。
化作万吨钢铁互碾的刺耳尖啸,刺破地底死寂。
滚烫气浪裹挟硫磺与热熔岩石的刺鼻气息,猛然喷涌而上。
瞬间冲散漫天水汽,周遭温度疯狂飙升。
暗红河水剧烈翻腾暴涨。
水位极速抬升,转瞬淹没大半立足岩台。
“地火……地火要翻上来了!”
阿木汗瘫坐地面,浑身剧烈颤抖,眼神彻底涣散。
方言混杂汉语,语无伦次地疯狂祷告。
“胡大震怒……我们惊动了禁地之物……要塌了……所有人都要埋在这里……”
“别慌!往上爬!”
林九笙强忍撕裂剧痛,一把拽起瘫软的罗大勇,快速环视四周。
热浪扭曲空气,视野极差。
借着河水自身弥散的暗红幽光,他精准锁定左侧岩壁。
剧烈震颤之中,岩壁崩开一道歪斜裂缝。
斜向贯通上方,直通来路通道的更高处。
缝隙深处,透出一缕清冷微光。
不是岩浆赤红,不是蓝火虫幽绿,是纯粹的、属于外界的天光!
“是外面!能出去!”苏文瑾声音尖利,混杂着恐惧与极致的狂喜。
绝境之中,求生本能压倒一切。
“尕娃!背上洛宁!”
“罗大勇跟我走!”
“苏小姐,带好阿木汗!快!”
林九笙低吼指挥,众人连滚带爬,冲向那道唯一的生路裂缝。
岩缝狭窄陡峭,仅容单人通行。
岩壁滚烫湿滑,处处凶险。
林九笙率先攀爬而上。
指尖用力抠住岩缝,指甲劈裂,掌心烫得滋滋作响,皮肉灼焦。
罗大勇咬牙紧随其后。
下方,尕娃背起昏迷的洛宁,步履艰难。
苏文瑾拼尽全力,连拖带拽,护着失魂落魄的阿木汗向上挪动。
身后,暗红河水彻底沸腾。
暴涨的水位紧追几人脚后跟。
河面不断鼓起巨大暗红气泡。
每一次破裂,都喷涌致命硫磺毒气与灼热蒸汽。
整座地穴崩塌轰鸣、沸水翻涌、尖啸不断,宛若末日降临。
攀爬十余米,岩缝愈发陡峭,近乎垂直。
岩壁温度稍稍回落,却粗糙磨人,刮得皮肉生疼。
“林头儿……拉我一把……”
罗大勇喘如破风箱,双腿烫伤脱力,每抬一步都耗尽气力。
林九笙低头望去。
对方脸色惨白,血汗交融,狼狈至极。
他解下腰间武装带,一端死死系紧自身腰腹,另一端精准抛落。
“系牢!”
罗大勇颤抖着手扣紧绑带。
林九笙全力向上攀爬,借力拖拽。
一拉一蹬,两人艰难抬升。
下方的苏文瑾体力透支,还要分神看护彻底失神、只会机械祷告的阿木汗,步步维艰。
“阿木汗!用力爬!活下去!”苏文瑾嘶声催促,抬手托举他的脚底。
岩缝越发狭窄。
上方天光愈发清亮,甚至有一缕干燥冰冷的晚风穿透缝隙,拂面而来。
是地面的风!
希望近在咫尺!
就在此刻,致命异变骤生。
地底崩裂巨响轰然炸开。
整条岩缝剧烈摇晃,碎石如雨坠落,砸得众人头皮发麻。
“快!岩壁要合拢了!”
林九笙瞳孔骤缩。
两侧厚重岩壁仿佛拥有生命,正缓慢、坚定地向中间挤压收拢。
生路,正在被彻底封死!
罗大勇拼尽残力,疯狂向上突进。
林九笙咬牙攀上一处狭小平台,站稳身形,立刻俯身伸手。
“伸手!”
罗大勇纵身一跃,手腕被死死攥住。
林九笙全力拖拽,将他稳稳拉上平台。
“苏小姐!阿木汗!快!”
两人俯身伸手接应。
下方仅剩五米距离,可岩壁合拢速度骤然加快,碎石狂落。
苏文瑾绝境发力,奋力向上托举阿木汗。
阿木汗的手腕,终于被罗大勇死死扣住。
就在脱困一瞬。
一直茫然恐惧、失魂落魄的阿木汗,骤然抬头。
浑浊的眼底瞬间清明,褪去所有怯懦恐惧。
只剩决绝,与彻骨悲恸。
他望向苏文瑾,用尽最后力气,吐出一句清晰无比的话。
生硬的汉语,字字震耳。
“告诉你父亲——新谕,是假的!”
话音落地。
他没有顺势攀爬求生。
反而双臂猛地发力,向上狠狠托举苏文瑾的脚掌。
猝不及防的推力,将苏文瑾整个人向上送窜。
两只手腕,恰好被林九笙、罗大勇牢牢抓死。
而他自己,借着反向作用力,身形骤然下沉。
瞬息之间。
两侧岩壁轰然合拢!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
只传出一声沉闷的挤压闷响,混杂刺耳的金石摩擦声。
裂缝彻底消失。
岩壁严丝合缝,平整如初。
只剩一点转瞬被尘土覆盖的暗红痕迹,证明刚刚有人葬身于此。
“阿木汗——!!!”
苏文瑾撕心裂肺的哭喊炸开。
她疯了一般俯身抠抓冰冷岩壁,指尖狠狠摩擦硬石。
指甲崩裂,鲜血淋漓,染红石壁。
林九笙、罗大勇尽数僵在原地,心如重石坠底。
罗大勇回过神,双目赤红如兽,抓起工兵铲疯狂劈砸岩壁。
火星四溅,巨响刺耳。
亘古岩层纹丝不动。
徒劳,绝望。
许久。
罗大勇脱力扔掉工兵铲,瘫坐平台,双手捂脸,肩头剧烈颤抖。
苏文瑾的嘶吼变成压抑破碎的呜咽。
指尖一遍遍摩挲冰冷岩壁,血肉模糊,浑然不觉疼痛。
尕娃放下洛宁,茫然跪地,死寂无声。
林九笙跪坐原地,一动不动。
肋骨剧痛、掌心灼伤、浑身脱力。
所有肉身痛楚,都不及心口那一片冰封般的窒息麻木。
他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双手。
垂眸望向胸口。
冰凉的怀表隔着破衣贴合肌肤,裂痕刺骨清晰。
他抬手取出怀表。
清冷天光透过岩缝洒落,落在开裂的银壳之上。
扭曲的表盘倒影,隐隐形成闭环,宛如衔尾自噬。
场景骤然切换。
刺鼻浓烈的消毒水味,呛入鼻腔。
温暖柔和的阳光,透过眼皮洒落,真实而安稳。
林九笙费力睁开双眼。
入目是干净洁白的医院天花板。
痛感瞬间回笼。
肋下、掌心、浑身皮肉,每一寸都被纱布包裹,稍一动弹便牵扯神经,刺痛钻骨。
喉咙干涩冒烟。
医院。
他瞬间认清处境。
活着。
走出了地底炼狱,回到了地面人间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身,牵动伤口,压抑的闷哼脱口而出。
“醒了?”
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林九笙转头望去。
罗大勇躺在邻床,小腿打着石膏,双手缠满绷带。
气色尚且平稳,正啃着一颗苹果,试图用轻松掩饰沉重。
苏文瑾不在病房。
“昏了三天。”罗大勇咧嘴,笑容牵强无力。
“你命够硬。苏小姐在隔壁观察,受了惊吓,人没事。”
“救援队在祁连山一处干涸河谷风口找到我们。”
“尕娃和洛宁也送医了,情况危重,但都活着。”
林九笙沉默不语。
目光落在床头柜上。
那枚静默怀表,静静垫在一方手帕之上。
表壳开裂,停摆如初。
他伸出缠满纱布的手,艰难取过怀表。
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裂痕。
拇指顺着主裂缝,小心翼翼掰开微翘的银壳。
表盘之下,空空如也。
没有机芯,没有齿轮。
壳底内壁中央,赫然镶嵌着一枚细小古朴的暗金色徽记。
纹路缠绕,首尾相接。
是衔尾蛇。
林九笙瞳孔微微收缩。
阿木汗最后的呐喊。
苏文瑾父亲的隐秘日志。
老章意味深长的叮嘱。
一路所有碎片化的疑点与伏笔。
在此刻,被这一枚冰冷的衔尾蛇徽记,全部串联。
他缓缓合拢开裂的表壳,紧紧攥握在掌心。
金属棱角死死抵住包扎的伤口,尖锐的痛感无比清醒。
抬眼望向窗外。
晴空万里,天光明媚得有些不真实。
他看向刻意伪装轻松、强装平静的罗大勇,语气低沉而郑重。
“大勇,等我们出院回去。”
“你得帮我一个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