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不是一颗星了，是整片天在烧。

大黄的鼻子贴着地面，耳朵竖得像两把小刀，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咽。我抬手，队伍立刻止步。叶孤城已经摘下罗盘，眉头皱成个“川”字；姬清歌跃上一块高岩，目光扫向远处那道连绵的焦黑土墙——现在能看清了，墙上挂着残破的旗帜，底下堆着烧塌的木栅，几具尸体横在护城河沿，连乌鸦都不敢靠近。

“不是普通的妖袭。”我低声说，“这是围城战。”

鼓声从那边传来，一声接一声，闷得像是敲在棺材板上。没有号角，没有战吼，只有鼓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催命符。守军没死光，但撑不了多久了。

“少主，前面就是南境第三哨所‘黑石堡’。”巡风卫队长凑过来，声音发紧，“我们的人三天前就断了联络……看这情形，怕是……”

我没接话，只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到一处断崖边上。

视野一下子炸开。

黑石堡半边城墙已经塌了，焦土延绵到视线尽头，几处村落只剩地基，冒黑烟的地方还在烧。妖影在城外游荡，不急攻，也不退，像一群等着开席的饿鬼。城头上人影稀疏，偶尔有箭射出，歪得离谱。一个穿铠甲的守军趴在女墙上，半天没动一下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

“西侧最薄。”姬清歌落在我身边，剑柄轻碰腰侧，“刚才那波箭雨，三支都从那儿漏出来的。”

“不止西边。”叶孤城蹲下，用指尖抹了把地上的灰烬，捻了捻，“你看这灰的厚度，北面早就被炸过一轮，他们用的是爆裂符加雷石，手法老练。这不是散妖，是有组织的进攻。”

苏婉儿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，手里捧着药箱，脸色有点白：“空气里有味儿……甜腥的，像腐肉泡过蜜。我见过，尸傀身上才有这种毒气。”

我眯眼盯着城门方向。那里堆着一堆焦黑的东西，起初以为是柴垛，再看一眼，是尸体。人和妖的混在一起，垒成一道矮墙。

“心理战。”我说，“不让收尸，也不让埋，耗他们的士气。”

话音刚落，城头鼓声突然一顿。

接着，咚！咚！咚！三声重擂。

城门吱呀打开一条缝，冲出七八个守军，拖着一辆破车，车上堆满尸体。他们动作僵硬，明显脱力，跑得跌跌撞撞。刚到护城河边，妖群动了。

十几条黑影从斜坡后窜出，速度快得拉出残影。守军刚回头，第一波箭就到了，两人当场倒下。剩下的人拼命拉车，可车轮卡在沟里，怎么也拽不动。

没人逃。

他们拔刀，背靠背站着，把尸体护在中间。

“想把同胞带回去。”苏婉儿声音有点抖，“他们宁愿死，也不想让他们曝尸荒野。”

我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就在这时，一支冷箭“嗖”地擦过我耳边，钉进身后的石头上。

“谁？！”姬清歌瞬间拔剑，寒光一闪，剑尖直指前方。

不远处，黑石堡残破的瞭望塔上，几个守军拉开弓，箭头对准我们。

“来者何人！”塔上传来沙哑的吼声，“再靠近一步，放箭！”

我抬起手，示意队伍别动。

“我们是阴阳宗援军。”我扬声喊，“带队的是少主楚渊，这位是阵法部叶孤城，大师姐姬清歌，二师姐苏婉儿。我们带了药品、阵旗和两队巡风卫，前来支援边境防务。”

塔上沉默了几息。

“证明身份！”

叶孤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玉符，高高举起。阳光照在上面，映出阴阳鱼纹和阵法部独有的七星铭文。

“这是阵法部特级通行令！”他喊，“编号七三九，由宗主亲授，可调用三品以下所有防御阵法！你们可以传讯内门验证！”

塔上又是一阵嘀咕。

姬清歌没说话，抬手一挥，剑气脱鞘而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，稳稳落在塔前空地上，凝成一个“阴”字，光芒不散。

那是阴阳宗剑修的独门印记，骗不了人。

片刻后，塔门打开，一个满脸血污的副将模样的人跑下来，身后跟着四名持刀士兵。他一路小跑过来，眼神警惕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
“我是黑石堡副将赵铁山。”他喘着粗气，“主将重伤昏迷，现在由我代管。你们真是阴阳宗的人？”

“如假包换。”我点头，“情况紧急，长话短说。你们现在有多少人还能战？粮草、药品还够几天？敌情摸清了吗？”

赵铁山脸色一垮：“还能动的不到八十人，伤员六十多，躺了一地。粮草……昨天就断了。药品？早没了。我们连止血的草灰都快用完。”

他抬头看向城外：“妖军主力是狼妖和尸傀，数量至少五百，后面还有不明黑影压阵。它们不猛攻，就耗着，每天半夜骚扰一轮，白天派尸傀推尸墙，逼我们消耗箭矢。我们试过突围求援，三波人出去，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
我扫了眼战场布局，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。

“带我去营地。”我说，“我要看地形图，见伤员，查防线缺口。另外，准备一间安静的帐篷，我要和几位核心人员开会。”

赵铁山愣了一下：“你……你是来指挥的？”

“我不是来观光的。”我看了他一眼，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：要么听我的，整合资源打一场翻身仗；要么继续等死，看着最后一个兵倒下。你选哪个？”

他咬了咬牙，终于点头：“好。跟我来。”

营地设在城内一处未塌的祠堂里，地上铺着草席，伤员横七竖八躺着，呻吟声不断。角落里堆着断刀残甲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草味。

我们进了偏厅，一张破木桌摆在中央，叶孤城立刻从包袱里取出沙盘和罗盘，苏婉儿打开药箱开始整理丹粉，姬清歌站在门口警戒。

“说吧，现在什么情况。”我坐下，直接问赵铁山。

他抹了把脸，开始汇报：妖军三日前凌晨突袭，先用爆破符炸塌北墙，随后尸傀冲锋，狼妖殿后。守军拼死堵住缺口，但伤亡惨重。之后妖军改战术，围而不攻，切断水源和粮道，每日小规模骚扰，消耗守军意志。

“它们好像知道我们撑不久。”赵铁山说，“根本不急。”

“不是知道。”叶孤城调试着罗盘，突然开口，“是有人在指挥。你看这些妖群移动的轨迹，有规律。它们轮换休息，攻击点固定，甚至懂得利用地形死角避开我们的视野。这不是野妖能做到的。”

苏婉儿撒出一把淡绿色丹粉，粉末飘到沙盘上方，自动聚成几团：“我检测到三种毒素残留——尸毒、狂化粉、还有……一种类似迷魂香的东西。它们在用药物控制妖群，保持战斗力。”

姬清歌冷冷道：“有脑子的敌人，比疯狗可怕多了。”

我盯着沙盘，手指在西侧城墙上轻轻一点：“这里，是突破口。也是弱点。”

“你想反攻？”赵铁山吓一跳，“我们现在连守住都难！”

“不是反攻。”我摇头，“是反击的前奏。我们要做三件事——第一，固防。叶孤城，你能用现有材料布一个‘千机锁阵’吗？重点加固西、北两面，撑三天就行。”

叶孤城推了推眼镜：“材料不够，但可以用巡风卫的灵符补，再拆几面阵旗当节点……勉强能撑四十八个时辰。”

“够了。”我说，“第二，扰敌。挑十名精锐，今晚摸到敌后，烧他们的粮线——如果有的话。没有粮线，就炸他们的尸堆，打乱节奏，逼他们露出破绽。”

“谁去？”姬清歌手已经按在剑上。

“你带队。”我看着她，“速度要快，不留痕迹。发现不对立刻撤，别硬拼。”

她点头。

“第三，准备总反扑。”我指着沙盘中央，“等他们因扰敌而调动兵力，防线出现缺口，我们就从西墙薄弱点破阵而出，直插中军。不一定杀光他们，但要打出气势，让守军看到希望。”

帐篷里一片寂静。

赵铁山瞪大眼：“你……你真打算打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我站起来，走到沙盘前，“等它们自己退？等援军来救？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，不是来陪葬的。”

叶孤城笑了：“我就知道找你没错。这计划听着疯，但有戏。”

苏婉儿小声问：“那……药品呢？伤员怎么办？”

“你负责后勤。”我说，“把剩下的药分成三份，轻伤的用草灰，重伤的留着关键时刻用。另外，让伙夫煮点姜汤，能提神就行。”

她用力点头。

我转向赵铁山：“你现在就去传令，全军进入二级戒备，伤员集中安置，能拿刀的全上墙。等叶孤城的阵布好，我会亲自巡视防线。”

赵铁山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是，少主。”

他转身走出去，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不少。
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
叶孤城低头调整罗盘，苏婉儿蹲在沙盘边记录要点，姬清歌站在门口，手始终没离开剑柄。

我站在沙盘前，盯着那片焦土模型，脑子里一遍遍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。

火光还在烧，鼓声还在响。

但我们已经不是刚到的那支疲兵了。

我们是来翻盘的。

大黄蹭到我脚边，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
我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
远处，黑石堡的城墙上，一个守军老兵颤巍巍地举起火把，插进熄灭已久的烽火台。

火苗晃了两下，终于燃起。

那一瞬，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：

该我们上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