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在烽火台烧得噼啪响,风卷着灰烬往天上飘。我站在沙盘前没动,手指还按在西墙缺口的位置,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定下的三件事——固防、扰敌、总反扑。帐篷里很静,赵铁山已经去传令了,叶孤城低头调罗盘,苏婉儿蹲在地上分药,姬清歌靠门站着,手一直没离剑柄。
就在这时候,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少主!”一名巡风卫掀帘冲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黑羽符鹰,翅膀上绑着青铜令管,“宗主密令,刚到!”
我抬眼看了他一下,走过去接过令管。金属冰凉,上面刻着阴阳鱼纹和七星铭文,是宗门最高级别的军令标识。我没当场打开,只问了一句:“送信的是哪一队?”
“东线三十七哨,半路遭狼妖截杀,只剩这只鹰活着飞回来。”
我点点头,当着所有人的面拧开令管,抽出里面的玉简。一道金光闪过,声音直接在帐篷里炸开:
“阴阳宗宗主楚狂人令:前线诸军,尽数听调于少主楚渊,凡抗命不遵者,视同叛宗论处。此战若胜,记首功;若败,唯你是问。令下即行,不得延误。”
声音落,玉简碎成粉末。
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赵铁山站在门口,脸色变了变。他不是不信任命令,而是没想到楚狂人会把这么重的权压在一个才十八岁的少主肩上。不只是他,连那几个跟着他进来的守军老兵也都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有惊、有疑、还有点不服气。
我能理解。
他们守这座破堡子快十天了,每天看着兄弟死,箭都快射光了,水都靠挖地渗出来的泥浆喝。现在突然来了个穿锦袍的年轻人,说要带他们反攻?谁信?
但我也没指望靠一句话就让他们热血沸腾。
我捏着那截空令管,走到沙盘前,把它轻轻插在西墙缺口的位置,像立了根旗杆。
“我不是来当官的,”我说,“我是来打赢的。”
然后我看向赵铁山,也看向帐篷里的每一个人:“你们可以不信我,但你们得信自己还没死透。接下来每一寸土地的得失,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。不是等别人救,是我们自己杀出去。”
没人说话。
但我看见赵铁山喉结动了一下,右手慢慢握紧了刀柄。
我转身走出帐篷。
外面天已经全黑了,只有几处火堆还在烧。城墙上的守军缩在掩体后,有的躺着不动,有的抱着头坐那儿发愣。空气里全是焦臭和血腥味,连风都带着铁锈味。
我沿着残墙一路往西走,脚步不快,也不慢。巡风卫跟在后面,没人出声。路过一处塌房时,一个断腿的士兵正趴在地上爬,想去够半块干粮。我停下,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递过去。
“吃两粒,能止痛。”
他抬头看我一眼,没接。
“不吃白不吃?”我挑眉,“等打赢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终于伸手接过瓶子,抖出两粒塞嘴里,咽下去的时候脸都皱成一团。
我继续往前走,一直走到西墙最薄的地方。
这里原本是城墙拐角,现在塌了一半,露出个三丈宽的豁口。碎石堆得乱七八糟,几具尸体还没来得及拖走,被草席盖着。我站上去,踩稳了,掏出令符举起来。
火光照在青铜令上,映出一道刺眼的光。
“都听着!”我吼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,“我不是什么大人物,就是个姓楚的,今天站这儿,不是求你们拼命,是请你们跟我一起活!”
底下有人抬起头。
“你们以为身后没人?错了,今天我们就是援军!你们以为没有退路?那就别退,把这儿变成敌人的坟场!”
一个老卒拄着刀站起来,满身血污,脸上全是灰。
我指着沙盘的方向:“我们已经布好阵,今晚就会有人摸到敌后烧他们的粮线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们要从这个缺口冲出去,直插他们中军大帐!我不保证谁一定能活,但我保证——只要我还站着,就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!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
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等这场仗打完,”我声音抬高,“我要让整个下五域记住——今天,是我们反攻的第一天!”
话音落,没人鼓掌,没人欢呼。
但那个老卒突然举起刀,嘶吼了一声:“杀回去!”
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拔刀站起。
伤兵拄着拐杖,断臂的用嘴咬住刀鞘,一个瘸腿的甚至爬上了女墙,把火把狠狠插进砖缝。
战鼓不知是谁敲响的,咚的一声,震得脚下发麻。
我又走回营地,在门口碰见赵铁山。他换了身干净甲胄,腰佩长刀,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。
“你真打算从西墙冲?”他问。
“不然呢?”我反问,“你想从北墙游过去?”
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行,我跟你疯一回。”
我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别死太快,我还等着你请我喝酒。”
他点头,转身去整队。
我回到临时指挥帐,发现边境守军将领已经在等我。他是赵铁山的副手,姓孙,四十多岁,满脸风霜,是真正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兵。
他双手捧着一卷羊皮地图,递给我:“少主,这是周边三十里地形图,包括三条隐蔽小道和两个水源点。我们以前用来送信的,现在……归您了。”
我没推辞,接过地图展开看了看,确认无误后收进怀里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他摇头: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想知道——您是不是真的敢带头冲?”
我看着他:“你觉得呢?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忽然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:“末将孙烈,愿为前锋,赴汤蹈火,绝不退后一步!”
我伸手把他拉起来:“我不需要谁去送死,我需要的是能活着回来的战士。你要是死了,谁给我讲这些小道的故事?”
他笑了,眼角有点湿。
我走出帐子时,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。
西墙缺口前已经集结了队伍。阴阳宗弟子列在左,巡风卫居中,守军残部在右。总共不到两百人,但每个人都睁着眼,手里握着武器,站得笔直。
叶孤城的“千机锁阵”已经布好,七十二面阵旗插在关键节点,灵符贴在石缝间,隐隐有光流转。姬清歌带的十名精锐早就出发了,预计一个时辰内就能抵达敌后。
我走到阵前,挨个检查装备。有个年轻弟子盔甲松了,我顺手帮他系紧护肩带。他紧张得说不出话,只一个劲点头。
我又走到后排,看到那个白天给过丹药的断腿士兵,居然拄着根木棍站在队列里。
“你不该在这儿。”我说。
“我也能放箭。”他喘着气,“躺着也是死,站着也是死,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。”
我没再劝。
我回到最前方,整了整衣袍,摘下腰间普通佩剑,换上那把宗主特批的战刃。刀身漆黑,刃口泛蓝,是欧冶亲手打造的“破军”。
我拔出三寸,寒光一闪。
然后,我抬起手,按在刀柄上,却没有拔出来。
风很大,吹得战旗猎猎作响。
我望着远处那片焦土,轻声说:“等我信号。”
全军屏息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天地寂静,唯余风卷残旗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