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锋的号角还在耳边回荡,脚下的大地随着千人踏步震得发颤。我走在最前头,破军刀挂在腰侧,没再出鞘,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。身后是阴阳宗的弟子、巡风卫的老兵、黑石堡残存的守军——现在都归我指挥了。
队伍刚冲出营地西墙缺口时还有些乱,脚步杂沓,呼吸急促。可跑了不到半里地,节奏就稳了下来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铠甲碰撞声混在风里。我能感觉到,这支队伍正在从“被命令”变成“主动走”。
前方就是边境城墙,比黑石堡高得多,也破败得多。那是我们最后的防线,再往前,就是焦土平原,妖魔盘踞的地方。
我抬手一压,全军骤停。
脚步声戛然而止,像被一刀斩断。
我独自走上城墙最高处,站定,转身。
远处,晨光终于撕开了雾霭,九嶷山的轮廓一点点浮现出来。那座山不高,也不险,可它就在那儿,绿树掩映中藏着几片飞檐翘角,那是阴阳宗的主殿、藏经阁、演武场……我的家。
我没进过几次主殿,藏经阁倒是偷偷溜去过三次,全是为了躲楚狂人查我有没有偷懒。演武场上打过架,赢了姬清歌那次,全场鸦雀无声,后来听说有弟子把我那一拳录进了玉简,当成教材放进了新弟子训练库。
我想笑,可喉咙发紧。
我看着那座山,一句话没说。
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。
从小到大,我在阴阳宗的日子其实挺混账的。别人修炼我睡觉,别人打坐我偷吃厨房的点心,楚狂人骂我是“祖宗供着的逆子”,说我迟早把宗门脸面丢尽。可真到了要出征的时候,他二话不说把前线指挥权塞给我,还让执法队把令牌送到我手里时说:“别死在外头,回来老子还要骂你。”
现在我站在这儿,风吹得眼睛有点涩,但我不能闭眼。
因为我知道,身后这帮人也在看。
我看向他们。
一个个年轻面孔,有内门的,也有外门刚提拔上来的。有人脸上还带着稚气,嘴唇发白,显然是第一次上战场。有人指甲抠进了掌心,指节泛青,却死死咬着牙不松口。
我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前排听见:“你们看见那座山了吗?”
众人顺着我的手指望去。
“那是咱们的根。”我说,“不是什么大人物讲的‘宗门荣耀’,也不是长老嘴里‘正道责任’。就是——你饿了能去蹭饭的地方,受伤了有人给你包扎的地方,被人欺负了,抬头就能喊一声‘我们是阴阳宗的人’的地方。”
有个弟子低声接了一句:“我娘还在山下卖茶水……她说等我成了内门,就不用起早贪黑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:“我家三亩地,去年刚翻新了房梁,我不想回去的时候,只剩个烟囱。”
“我不想死!”一个年轻弟子突然开口,声音发抖,却吼了出来,“但我更不想让他们烧了我的村子!我不想让我爹娘跪在泥地里求饶!我不想去!可我得去!”
他喊完,低头喘气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没人笑他。
反而有人跟着点头。
“我也不想死。”又一人说,“可我要是跑了,谁替我去守?我爹七十了,腿脚不利索,我能跑,他跑得动吗?”
“我妹妹才八岁!”有人红了眼,“她昨晚抱着我说‘哥哥别走’,我骗她,说我就去几天……可我知道,这一走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哽住,没再说下去。
但下一秒,他猛地抬头,盯着我:“少主!我不怕死!我只怕死后没人记得我为这片土地流过血!”
这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。
“我也不怕!”
“老子拼了!”
“守土有责,退后一步非男儿!”
一句接一句,从低吼到齐声呐喊,最终汇成一片:
“愿与少主同生共死,守我家园!”
声音震得城墙砖缝里的灰簌簌落下。
我没有立刻回应。
我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这些不是什么无敌铁军,也不是百战老兵。他们只是普通人,会怕,会哭,会想家。但他们站在这儿,穿着不合身的铠甲,握着磨出豁口的刀,却愿意用命去挡那些妖魔。
这才是真正的强者。
我忽然觉得,荒古圣体也好,签到系统也罢,其实都不重要。重要的,是此刻站在我身后的这群人。
我缓缓抽出破军刀。
刀锋朝天,划出一道寒光。
然后,猛然下劈!
刀尖直指前方战场之路。
“出发!”
命令落下,全军应诺。
脚步再度响起,这一次,整齐如雷。
我不再回头望山。
我知道,它会一直在那儿。
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它,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为它流血,它就不会倒。
我率先跃下城墙台阶,落地时踩碎了一块青砖。尘土扬起,扑了我一脸,我也没擦。
身后千人紧随,步伐越来越快,从行走变成小跑,从小跑化作奔袭。
铠甲撞击声、刀剑晃动声、粗重呼吸声,全都混在一起,像一头苏醒的巨兽,正朝着战场咆哮而去。
风更大了,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。
我摸了下胸口内襟,那里贴身藏着苏婉儿给的油纸包。点心早就凉了,可温度还在。
姬清歌没来送我,但她替我整好了战甲。苏婉儿哭了,可她还是笑着把点心塞给我。楚狂人没多说什么,但他把令牌交到我手里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他们都信我。
所以我也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我不是为了当英雄才站在这里。
我只是不想让那些每天叫我“少主”的人,死在无人知晓的夜里。
我不想让山下卖茶水的大婶,等到的是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。
我不想让八岁的小女孩,长大后只能听别人讲她哥哥的事迹。
我想让他们活着回来。
哪怕只有一个。
我也要带他们回来。
脚步越来越快,心跳跟上了节奏。
远处焦土平原上的火光已经清晰可见,黑烟滚滚,像是大地在冒血。
但我不停。
也不能停。
身后是家园。
前方是战场。
而我,必须冲在最前面。
因为我叫楚渊。
我是阴阳宗的少主。
我不一定能赢。
但我绝不会退。
破军刀在手中转了个圈,刀刃向前。
我迈出一步,再一步。
尘土飞扬,背影决绝。
全军奔袭,势如破竹。
我们冲向战场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