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土扑在脸上,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。我一脚踩进焦土裂开的缝隙里,靴底传来碎骨的脆响——不知道是人还是妖。身后的脚步声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整齐了,喘息越来越粗,有人开始低声咳嗽,铠甲碰撞的声音也乱了。
前方火光冲天,黑烟翻滚,像一头趴在地上喘气的巨兽。我们冲得越近,那股子腐臭就越浓。不是普通的尸体味,是烧焦的肉混着腥甜的血,还有地下冒出来的硫磺气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列阵!”我吼了一声,嗓子立刻被烟呛住,咳出一口浊气。
话音刚落,地面猛地一震。
左边那片倒塌的林子突然炸开,七八个黑影从断木底下窜出来,浑身裹着烂皮一样的甲壳,脑袋歪在肩膀上,眼眶里冒着绿火。它们没叫,直接扑向队伍中间的运输组。
“盾手!顶前!”我又喊,顺手抽出破军刀,但没挥出去,只是往地上一顿,“弓手压射角!别乱射!伤了自己人我扒了你们的皮!”
几个新兵蛋子吓得举盾都慢了半拍,其中一个甚至往后退了半步。他旁边那个老兵抬腿就是一脚,踹得那人一个趔趄重新站稳。
“你想活,就给我站直了打!”我冲过去,刀背狠狠砸在他头盔上,嗡的一声响得他自己都懵了,“你若退一步,身后谁替你娘挡刀?!”
他抬头看我,眼神从涣散到聚焦,嘴唇抖了一下,没说话,但握刀的手紧了。
我转身的时候,已经有三只妖被砍倒了。它们的动作不快,但也不怕疼,断了一条胳膊照样往前扑,嘴里滴着黏糊糊的液体,落在地上滋啦作响。
右边又有动静,烟雾里钻出更多黑影,这次是贴着地爬的,像被剥了皮的狗,四肢着地,脊椎高高拱起。它们速度更快,眨眼就冲到了第二排。
“散兵组两翼包抄!别挤在一起!”我一边喊,一边把身边一个摇晃的弟子拽到身后,顺手把他差点脱手的长枪塞回手里,“你死在这儿没人收尸,你爹还得来领骨灰盒吗?!”
他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“骨灰盒”这种词,然后突然笑了一声,带着哭腔,提枪就冲了上去。
我松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灰。右手虎口有点发麻,刚才那一顿吼加上连声下令,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。但这帮小子总算没彻底乱套。
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有白有青,也有红的。有些人牙关咬得咯咯响,有些人眼圈发黑,明显是吓狠了。可他们还在动,在拼,在守。
一只妖从侧面扑来,我侧身避开,反手一刀柄砸中它脖颈,咔嚓一声扭断了它的脖子。它抽搐两下就不动了。我低头看了眼尸体,这玩意儿关节反弯,指甲足有三寸长,一看就是被人从地底催出来的。
“别盯着看!”我对旁边一个发愣的少年吼,“它死了也是恶心,活着更恶心!赶紧补刀!”
他手忙脚乱地照做。
战线终于稳住了。我们不是站着不动,而是边打边推进,像一块被推着走的铁板。盾阵在前,弓手居中压制,散兵游走两翼清漏网的,后方伤员拖到中间空地上,由几个懂点疗伤术的轮流照看。
但我能感觉到,压力越来越大。
这些妖杀不完。前面倒下一波,后面又冒出一波。它们不像有指挥,可行动却有种诡异的协调性,总能找到我们最疲惫的缺口试探。已经有三个弟子倒下了,两个当场没气,另一个腿被撕掉半截,靠同伴按着动脉止血,脸色白得像纸。
我走到他身边蹲下,撕了块布条绑紧伤口。他疼得直抽气,但没叫出声。
“还能撑?”我问。
他点头,声音发颤:“少主……我不想死。”
“谁想死?”我说,“可你要真不想死,就别躺着等别人救你。你能爬,就给我爬回去!爬不动,就坐着拿刀指着前面!让那些畜生知道,咱们阴阳宗的人,就算只剩一口气,也敢瞪着它们!”
他咬着牙,一只手撑地,硬是把自己往上顶了半尺。
我站起来,扫视一圈。每个人都在流汗、流血、喘气。体力在耗,意志也在一点点被磨。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嘀咕。
“撑不住了……太多了……”
“再这么下去,全得埋这儿……”
我没立刻反驳。我知道这时候讲大道理没用。他们不是不怕,是太怕了,怕到脑子发木,只想找个理由逃。
所以我突然单膝跪地,抓起一把混着血和灰的泥土,扬向空中。
“看看这是什么?”我吼道,“这土里埋过我们的祖师!也养活过山下的乡亲!去年大旱,是谁送粮上山?是村里的老汉挑着扁担,一步一磕头爬上来的!前年冬天,是谁给我们送棉衣?是你娘亲手缝的!她们不信神仙,不信圣人,就信一句话——‘我家娃在阴阳宗,能护人’!”
我指着脚下:“今天我们就死在这,骨头也要钉进地里当界碑!让后人走过这片地,指着说——‘这儿,曾经有一群傻子,不肯退半步’!”
没人说话。
风卷着灰,在我们之间打着旋。
然后,那个断臂的弟子突然站起来,左手拄刀,右肩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甩着。他满脸是血,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敌人的,可他开口了,声音嘶哑却清晰:
“我不退。”
紧接着,另一个满身是伤的老兵跟着站出来:“老子也不退!”
“不退!”
“不退!!”
一句接一句,从低沉到齐吼。
我看着他们,胸口发烫。不是因为热血,是因为真实。他们不是无敌的战士,是会疼、会怕、会哭的普通人。可就在这一刻,他们选择了站着死,也不跪着活。
“轮换!”我立刻下令,“还能打的替上前线!伤重的往后撤!别硬撑!我能让你活着回来,但你得先听命令!”
几组人迅速交换位置。有人踉跄着退下,有人沉默着补上。我亲自扶下一个几乎虚脱的少年,把他交给后勤组,顺手把自己的水囊塞给他:“喝两口,别全灌,省着点。”
他点头,手指还在抖,但眼神稳了。
我回到前线中央,破军刀拄地,目光扫过外围。那些妖暂时停了下来,围成半圆,在火光边缘低吼,像一群饿狼围着篝火打转。它们没再冲锋,可也没退。
对峙开始了。
我能感觉到空气里的 tension 在拉紧。它们在等,也许是在等我们先崩溃。但我们也在等——等体力恢复,等意志凝聚,等一个能一口气撕开它们防线的机会。
我活动了下手腕,右臂外侧一道浅口正在渗血,是刚才格挡时划的。不深,不影响动作。我把刀换到左手,让右手稍微放松。
“少主。”一个年轻弟子走过来,脸上全是灰,只露出一双眼睛,“我们……真的能守住吗?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远处,焦土平原的尽头,晨光正一点点压过来。天要亮了。
我抬起破军刀,指向那片微光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我说,“太阳要出来了。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撑不了太久。”
他顺着我看去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我收回刀,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别问能不能守住。你现在站在这儿,就已经守住了。”
他笑了,咧着嘴,牙上沾着血。
我也笑了笑,然后转向所有人,声音不大,但足够传到每一对耳朵里:
“今天我们不一定赢。但我们绝不退。”
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映在刀锋上,映在他们依旧挺直的脊梁上。
战线静了下来,只有风刮过焦土的声音。
我和他们一起站着,站在最前面。
破军刀插在地上,像一根不会倒的旗杆。
远方的地平线,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而我们,还在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