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天边的黑布。我站在焦土上,破军刀还插在身前,灰烬落在刀脊上,积了一层薄薄的白。风一吹,那点灰就打着旋儿往身后飘,像是替我们送信——告诉山下的村子,这道线,还没丢。
可我也知道,撑不了太久。
弟子们已经不是怕了,是累到了骨子里。有人站着都能打盹,全靠旁边人用胳膊肘顶一下才没倒。伤员越来越多,后方那片空地上躺了七八个,有的还能哼两声,有的连血都流干了,脸青得发紫,嘴半张着,死前还在喊娘。
我没敢看太久。
刚才那一阵厮杀停了,妖魔退到火光边缘蹲着,像一群饿疯的野狗,等着我们先垮。它们不急,反正我们耗不起。
我拖着步子往回走,靴底沾着血泥,每一步都黏糊糊地响。走到一个少年身边时,他正趴在地上,拿牙咬住一条破布条,另一只手哆嗦着往小臂伤口上缠。那道口子很深,皮翻着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焦土上烫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少主……”他抬头看我,脸上全是灰,只有眼白是干净的,“我不想拖累大家。”
我没说话,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布条,用力绑紧。他疼得吸气,但没叫。
这孩子我认得。上个月春演,他还和同门抢包子,被人推了一把,摔进粥锅里,满头米粒爬起来还不忘抓一把塞嘴里。那时候他笑得比谁都响。
现在他只剩半条命,还怕给我们添麻烦。
我喉头一堵,扭过头去,不想让他看见我表情。
视线扫过这片战场,到处都是熟悉的影子。东苑练功房外的梧桐树下,谁偷懒被罚扫地,一边扫一边骂娘;食堂早上蒸笼掀开那一刻,热气扑脸,香味能勾得人从床上蹦起来;大师姐冷着脸训人,小师妹躲在柱子后偷偷给她塞桂花糖……
那些日子明明才过去几天?怎么感觉像隔了几辈子?
可就是这群昨天还在打闹的孩子,今天穿着残破的战甲,握着卷刃的刀,站在这片死地,一声不吭地等死。
我不该让他们来的。
我本可以拦下他们,说一句“你们太年轻”,或者“这不是你们该扛的事”。但我没拦。因为我知道,如果今天我不带他们来,明天他们就会自己冲上来——而那时,可能连个能挡刀的人都没有。
我缓缓站起身,掌心压在破军刀柄上。
刀身嗡鸣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心里那点犹豫已经被烧成了灰。
答应过要带你们回去的。
话是我自己说的。路也是我自己选的。
那就别他妈的再站这儿当旗杆了!
我猛地抽出破军刀,刀锋划过空气,发出一声尖啸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,包括那些几乎虚脱的伤兵。
我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道:“接下来交给我。”
然后,我动了。
一步踏出,地面裂开三寸,蛛网般的纹路朝四面蔓延。荒古圣体的力量瞬间灌满四肢百骸,筋骨齐震,像有千斤重锤在体内敲打。月白锦袍鼓荡起来,猎猎作响,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,像是披了件看不见的铠甲。
我冲进了妖魔群。
它们反应很快,立刻扑上来七八只。利爪撕风,獠牙闪着黑光,最前面那只脑袋直接炸开,露出一根扭曲的骨刺,直戳我面门。
我不躲。
左手成拳,迎着它的胸口轰了上去。
拳头砸进去的瞬间,我能感觉到它的肋骨一根根断裂,内脏爆开,脊椎从后颈穿出,带着血花飞出去老远。那具尸体抽搐着倒下,我顺势拔拳,转身横刀背一甩,砸中左侧妖魔太阳穴,它半个脑袋直接瘪了下去。
右边那只扑到半空,我脚下猛蹬,整个人旋身跃起,膝盖狠狠撞上它下巴。咔嚓!脖子反折,落地时已经不动了。
三只高阶妖物,十息之内全废。
剩下的愣住了,竟往后退了半步。
我站在尸堆中央,刀尖垂地,喘了口气。肩上有道爪痕,火辣辣地疼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但这点伤不算什么,荒古圣体自愈极快,最多半刻钟就能结痂。
可我不打算等那么久。
我抬起头,看向外围密密麻麻的黑影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:“来啊!”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战场上炸开,像雷劈进乌云。
妖魔躁动了。
它们不再试探,成片涌来,像黑色潮水拍向礁石。
我迎了上去。
拳、腿、刀背、刀柄,凡是能打的地方都用上了。我不追求斩杀,只求清场。每一击落下,必有一只倒下。骨头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,腥臭的血溅在我脸上,温的,腻的,但我顾不上擦。
一只妖从背后偷袭,利爪抠进我后背,撕下一块肉。我反手一刀柄砸中它鼻梁,趁它仰头的瞬间拧腰回旋踢,把它踹飞出去撞翻一片。
又一只跳上来咬我咽喉,我侧头避开,顺手抓住它脑袋,往地上一磕——脑浆迸裂,红白洒了一地。
我越杀越快,越冲越深。
原本僵持的战线,因为我这一冲,硬生生往前推了二十丈。尸体堆成了小坡,血浸透焦土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腐烂的肉垫上。
后面的弟子看傻了。
有人突然吼了一声:“少主威武!”
这一嗓子像点燃了引信。
“少主威武!!”
“杀!!”
呐喊声冲天而起,原本低迷的士气猛地拔高。几个轻伤的弟子抄起武器重新站起,后勤组里两个断了手指的也捡了刀,跟着往前压。
防线活了。
我听见他们跟了上来,脚步虽然乱,但都在动。
很好。
只要还能动,就还有希望。
我停下脚步,站在尸堆最高处,刀拄地,大口喘气。肺里像着了火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但身体还在沸腾,荒古圣体在咆哮,在催我继续杀。
我不敢回头。
我知道后面是什么——是那些满脸血污却拼命想笑的少年,是那些断手断脚仍不肯放刀的兄弟,是那个用牙齿咬布条包扎伤口的小孩。
他们看着我。
我不是他们的少主,我是他们活下去的理由。
所以我不能停。
我抬起破军刀,指向前方仍在集结的妖魔潮。
“刚才那一波,算热身。”我咧嘴一笑,血从嘴角溢出来,“接下来,玩真的。”
话音未落,我再次冲出。
金光暴涨,每一步落下,大地震颤。妖魔前锋尚未列阵,已被我一人撕开缺口。刀光所至,肢体横飞,血雨纷扬。
我像一把凿子,狠狠钉进敌阵。
身后,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们跟上来了。
战线开始推进。
我依旧站在最前面,刀锋染血,衣袍破碎,但脚步未停。
远处的地平线,晨光已撕开云层,洒下一缕金辉。
而我,正杀入第三波妖群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