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肩头，暖得有点发烫。我站在焦土上，破军刀还拄着地，左手虎口裂开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，一滴一滴砸在烧黑的石头上，像某种奇怪的计时器。
四周安静了。不是那种风吹草动的静，是死透了的静。妖魔逃的逃，死的死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骸，有的已经焦成炭块，有的还在渗黑血。风一吹，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，混着血腥味，呛得人喉咙发干。
我没动。不是不想动，是不敢轻易松劲。荒古圣体在修复伤势，可这会儿就像个漏了底的水桶，补得没消耗快。肋骨那地方像是被人塞了把钝锯子，一呼吸就来回拉扯；右肩伤口深可见骨，布条缠得再紧也压不住血往外渗。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——歪的，站不稳，说明脑袋也开始发沉了。
但不能倒。至少现在不行。
我撑着刀，一步步往前走。每一步都踩在碎骨和残甲上，发出咯吱声。我在查场。确认有没有诈尸的、藏起来的、装死的。这种地方，多看一眼少看一眼，可能就是活命和送命的区别。
走着走着，我发现不对劲。
几具重伤弟子的尸体被拖到了尸堆边缘，靠在一起，像是有人刻意安置过。他们身上盖着破布，伤口简单包扎了，血迹还是新的，最多半刻钟前留下的。有个人大腿动脉被割开，按理说撑不过两分钟，可现在居然还有微弱呼吸。
谁干的？
我眯起眼，顺着地面拖拽的痕迹追过去。血印断续，脚印很轻，几乎被风吹散，但能看出方向。绕过一堆烧塌的兽骨，我停下。
那边站着个人。
佝偻着背，一身灰布衣破得像被狗啃过，手里拿着把秃扫帚，正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碎骨头。动作慢，却稳，每一下都恰好把带邪气的残渣拨进旁边的小火堆里，烧得噼啪响。
是老黄。
阴阳宗最老的杂役，平日就在山门那儿扫地，见人就低头，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。我进宗门这么久，跟他打过照面不下十次，每次他都是那副模样：驼背，皱纹堆成沟，眼神浑浊，像是随时能睡过去。
可现在……
他扫帚尖轻轻一挑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骨片飞起，精准落入火中，瞬间化作青烟。那一挑的手法，轻巧得不像凡人能做出来。更离谱的是，那骨片刚碰火，火苗猛地窜高三尺，颜色由红转蓝，又迅速熄灭——那是“阴冥烬”残留物才会有的反应。这玩意儿能蚀神魂，普通弟子沾上都得疯，他一个老头，扫得跟扫落叶似的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，手慢慢搭上刀柄。
他像是察觉了什么，扫帚顿了顿，依旧没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少主威震群魔，老奴不过扫扫残渣，顺手扶了几个孩子。”
声音还是那样，沙哑，低沉，带着点乡下老人特有的含糊腔调。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怎么听怎么别扭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，脚步声很重，故意让他听见。
“你什么时候到的？”我问。
“刚来。”他说，“听见动静，就跟过来了。”
“跟过来？你一个扫地的，走得动这么远的路？南境荒原到这儿三十里，全是毒瘴乱石，你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脚趾的草鞋，笑了笑：“老了，走慢点，总能到。”
我不信。没人信。
我盯着他后脑勺，脑子里突然蹦出几个画面。
一个月前，我练功回山门，半夜。那天月黑风高，台阶上不知怎的燃起一簇蓝火，无声无息，温度极低。我走近才发现那是“阴冥烬”，专吸活人阳气的东西。我正要出手，看见老黄蹲在那儿，用扫帚尖轻轻一点，火就灭了。我当时以为是他运气好碰巧戳灭的，现在想想……哪有这么巧的事？
还有一次，我去藏经阁取《九转凝华诀》残卷，路过墙角，听见有人哼曲子。调子古怪，听着像民谣，细品却暗合某种古老韵律。我悄悄探头，看见老黄坐在石阶上，一边扫地一边哼。那调子，后来我在宗门秘传心法玉简里听过——只有长老级才能接触的《太初引气篇》。
当时我就觉得怪，一个扫地老头，哼什么心法？
现在全串起来了。
我慢慢抬起手，没握刀，只是将掌心对着他背影。荒古圣体虽未运转，但气血自然涌动，只要他有一点敌意，我能在半秒内劈出致命一刀。
他还是没回头。
扫帚继续动，一下，一下，把一块染黑的铠甲碎片扫进火堆。火光映着他脸侧的皱纹，像刀刻出来的沟壑。可那双眼……清明得很，一点都不浑浊。
“你认识我？”我问。
“当然。”他答得干脆，“你是少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帮我那些弟子？”
“孩子受伤，我看着难受。”他顿了顿，扫帚停住，“再说，您刚才那一战，值得敬。”
我冷笑：“我值不值得敬，轮不到你评。你在阴阳宗多少年了？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摇头，“快三十年了吧。”
“三十年，扫地？”
“嗯。”
“没升过职？没提过薪？也没人赶你走？”
他笑了一声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：“兴许是……我扫得干净吧。”
这话听着寻常，可我后颈汗毛忽然立了起来。
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像话。
一个老头，在宗门待三十年，默默无闻，从不惹事，也不争利，偏偏每次关键时候，都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，做些不该他会做的事。他救的不是随便哪个弟子，而是我带出来的这批人。他知道我会回来巡查，所以他提前处理了伤员，留下痕迹等我追查。
他在等我。
我手指收紧，刀柄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老黄。”我声音压低，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他终于停下扫帚。
缓缓转身。
满脸皱纹，皮肤松弛，牙齿掉了两颗，典型的六十岁老人模样。可那双眼睛，平静得像口深井，映着火光，却不反光。
他看着我，嘴角微微扬起：“少主，有些事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。”
语气平和，像长辈哄晚辈。
可那话一出口，空气仿佛凝了一下。
不是威胁，不是警告，也不是推脱。是一种……笃定。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会问，也知道我得不到答案。
我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风吹过战场，卷起灰烬，扑在他破旧的灰布衣上，他也不拍。火堆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溅到他鞋面上，烧了个洞，他照样没反应。
五步距离。我能一刀砍下他脑袋。荒古圣体就算只剩三成功力，杀一个老头绰绰有余。
可我不敢动。
不是怕他反击，是怕这一刀下去，会砍开某个不该打开的盒子。
他看着我，笑了笑，又转回去，继续扫地。
扫帚划过焦土，发出沙沙声。
我站在他身后五步远，左臂拄刀，右肩血还在渗，脸色发白，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。
这个老头，有问题。
大问题。
可他不逃，不躲，不解释，反而主动现身，留下线索让我追，最后只丢下一句“现在还不是时候”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我变强？等局势变化？还是等某个时间点到来？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阴阳宗有个扫地的老人，不能再当他是扫地的了。
我收回手，没拔刀。
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向那几个被救下的弟子。他们的呼吸平稳了些，应该能活下来。
身后，老黄还在扫。
沙沙，沙沙。
像在清扫一场没人看得见的战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