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黄的毛还炸着，耳朵贴住脑袋，冲那片乱石堆低吼，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噜声。我抬手，全队立刻停下动作，连呼吸都压低了。叶孤城站到我身边，眼镜片反光，没说话，但手指已经捏住了阵旗一角。

“不是埋伏。”我盯着那堆石头看了几秒，缓缓松开刀柄，“灵压是散的，波动弱，像是残留的阵法余波，不是活人留下的。”

叶孤城眯眼：“你确定？”

“要不你过去摸两把？”我挑眉，“万一底下真趴着个妖，也算给你加餐。”

他翻了个白眼，但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。

我挥手：“巡风卫两人一组，扇形推进，保持间距。阵法部跟上，用‘清尘符’扫一遍地气，别漏了陷阱。”

队伍缓缓向前移动，脚步轻而有序。几个弟子举着符纸往前走，黄纸一晃，冒出淡淡青烟，果然是残余阴气未散。但再往深处探，什么都没有。乱石堆后头只有一道塌陷的沟壑，底下积着黑水，浮着些烧焦的木头和碎布。

“看来是之前哪波人交过手，跑了，阵法崩了，留下点尾巴。”我说，“虚惊一场，继续走。”

众人松了口气，重新列队。我回头看了眼老黄，它已经坐下舔爪子，刚才那股警觉劲儿没了。我拍拍它脑袋：“行啊你，比哨兵还灵。”

它甩甩头，不理我。

我们继续前进，十里路不算远，但每一步都得踩实了。地势渐渐开阔，焦土变少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踩烂的泥地，混着血迹和灰烬。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——不再是单纯的焦糊味，而是铁锈般的血腥、腐肉、还有火雷符炸过的硫磺味混在一起，呛得人喉咙发干。

又走了半刻钟，前方地平线上突然跳出一道火光。

不是零星的火把，是连成片的火墙，在风里忽明忽暗，像一条扭动的赤蛇。火墙后头，人影奔走，喊杀声、爆炸声、妖魔嘶吼声混成一片，远远传来，震得脚底发麻。

我抬手止步，翻身跃上旁边一块高耸的断岩。

视野一下子打开。

远处，一道残破的防线横在荒原尽头。原本应该是土石垒起的防御工事，现在大半坍塌，只剩几段焦黑的墙基还在撑着。火墙是守军临时点燃的油障，用来阻隔妖魔冲锋。防线后头搭着几座简陋营帐，伤员被抬来抬去，还能战斗的人则来回调度，补位缺口。

而防线外，黑压压一片全是妖魔，有狼首人身的，有三眼独足的，还有拖着长尾在地上爬的，密密麻麻，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往上扑。守军用弓箭、火雷符、阵法拼命压制，可每一次击退，下一波又立刻顶上。

这就是主战场了。

真正的战线。

“少主。”身后传来声音，是运输组那个年轻弟子，脸色有点发白，“咱们……真要冲进去？”

我没回头，只问：“怕了？”

“怕倒是不怕。”他咬牙，“就是觉得……咱们这点人，能顶得住吗？”

我跳下断岩，拍了拍他肩上的灰：“谁说咱们是去顶的？咱们是去当锤子的。”

他一愣。

我转头扫视全队：“听好了！从现在起，咱们不再是援军小队，而是前线作战单元！所有人卸下重物，轻装前进！受伤的自己处理伤口，死不了就别停下！等会儿进了防线，按编号归建，听我号令！”

没人说话，但所有人的背都挺直了。

“出发！”

我们加快速度，朝着防线方向奔去。越靠近，战场的细节越清晰。地上躺着不少尸体，有人族的，也有妖魔的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偶尔还能看到半截手臂或脑袋，嵌在土里，眼睛还睁着。

接近防线时，一队巡逻的守军发现了我们，立刻拉弓对准。

“站住！什么人！”领头的汉子嗓门洪亮，满脸血污，手里握着一把豁口的刀。

我停下，从怀里掏出阴阳宗的青铜玉符，高高举起：“阴阳宗楚渊，奉命率队增援！请带我去见你们主将！”

那人盯着玉符看了两秒，又打量我们这支队伍——虽然风尘仆仆，但队形整齐，气息沉稳，不像溃兵。

他收弓，抱拳：“跟我来！”

我们跟着他穿过防线缺口，踏进营地。脚下是夯实的血泥，每一步都黏糊糊的。沿途不断有伤员被抬过，有的断腿，有的缺胳膊，还有人捂着肚子，肠子都露出来了。没人哭嚎，只是咬牙忍着。

主将不在前线，而在一处半地下的指挥所里。说是指挥所，其实就是挖了个坑，上面盖了几块铁板和木梁，勉强遮风挡雨。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士兵，腰杆笔直，但眼窝深陷，明显几天没合眼了。

巡逻兵进去通报，很快出来：“主将请你们首领单独进见。”

我摆手：“其他人原地待命，检查装备，准备接战。”

然后跟着他进了坑。

里面不大，一张简易沙盘摆在中央，周围挂了几幅地形图，边角都被烟熏黑了。一个中年将领正俯身看沙盘，身穿旧甲，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，抬头时眼神锐利如刀。

“你就是阴阳宗来的少主？”他声音沙哑。

“楚渊。”我点头，“您是？”

“周烈。”他直起身，“守军总指挥。”

我没废话，直接走到沙盘前。上面用小旗标出了防线分布、兵力部署、补给点位置。一眼就能看出问题——防线太长，兵力分散，七处缺口，五处靠临时填人堵住。补给线几乎断绝，后方粮草运不上来，伤药也快见底了。

“打了几天？”我问。

“三天整。”周烈灌了口冷水，“它们从南面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，轮番进攻，不给我们喘息机会。我们夺回七次阵地，死了两千三百人。现在还能打的，不到八百。”

我盯着沙盘，指着中路那段塌陷最严重的区域：“这儿是突破口？”

“对。它们主攻方向就在中路，想撕开一道口子，直插后方屯兵点。”

“为什么不收缩防线？”

“收缩？”他冷笑，“那你告诉我，缩到哪儿去？后面三十里就是难民营，两万多人挤在山沟里。我们要是退，他们就全完了。”

我沉默两秒，点点头：“明白了。”

然后我拿起一根木棍，拨弄沙盘上的小旗：“既然退不了，那就别守了。”

他皱眉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我把木棍往中路一插，“咱们不守，咱们反打。”

“反打？”他像是听到了笑话，“你带了多少人？”

“一百二十七人，都是精锐。”

“一百多人就想反打？对面至少五千妖魔！”

“所以才要联合。”我看向他，“我不争指挥权，但需要你配合。把还能战的精锐集中到中路，由我带队，打一次定点穿插。不求全歼，只要打出威慑，逼它们重新调整部署，给我们争取休整时间。”

他盯着我，眼神怀疑：“你凭什么？”

我笑了下：“凭我身后这一百二十七个没死的，和我还没死的脑子。”

他没笑，但眼神松动了。

我继续：“你看这沙盘，它们攻势猛，但节奏乱。东边刚退，西边就上，中间又压，明显是多个族群拼凑的联军，没有统一指挥。这种仗，耗得起的是我们，耗不起的是它们。只要我们敢打，它们反而会犹豫。”

周烈低头看着沙盘，手指慢慢敲着边缘。

过了十几秒，他抬头：“你有几成把握？”

“六成。”我说，“剩下四成，靠你调度配合。只要你能把中路防线撑住半个时辰，让我完成集结，我就敢带着人冲出去，把它们的阵脚搅乱。”
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转身，冲外面吼：“传令！所有队长，十息内到指挥所报到！另外，通知后勤，把剩下的火雷符、地陷阵组件，全部调往中路！”

命令一下，整个营地立刻动了起来。

我走出指挥所，阳光刺眼。队伍已经在指定区域列好，众弟子安静等待，没人喧哗。我走过去，简单说了两句：“计划有变，不守了，咱们要带头冲锋。中路集结，等命令。”

他们点头，有人开始检查武器，有人默默吞下恢复丹药，还有人帮同伴加固护甲。

我站在高处，望着战场。

火墙还在烧，喊杀声未停，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
不再是被动挨打，而是准备反击。

周烈走出来，站到我旁边：“我已经下令，把最后三百战力调往中路。火雷符给你五十枚，地陷阵能布三组。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
“一次就够了。”我说。

他盯着我：“你真不怕死？”

我活动了下右肩，伤口还在疼，但不影响出刀。

“怕啊。”我咧嘴一笑，“但我更怕回去以后，被人说我阴阳宗的少主，只会躲在后面签到捡便宜。”

他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用力拍了我一巴掌：“好！那我就看看，你这‘签到流’到底能不能签出个胜仗来！”

我笑着摇头，转身走向队伍。

太阳升到头顶，热浪蒸腾。中路防线后方，人影开始集结。守军老兵、巡风卫、阴阳宗弟子，混编成一支突击队，沉默列阵。

我知道，冲锋号还没响。

但反击，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