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字像冰锥,刺穿尉缭尚未说完的话语,也碾碎嬴政心底最后一丝侥幸。
请君入瓮?
不对。
他们本就已经身在瓮中。
这古溶洞是瓮,苏醒的万千将魂是瓮,身后追来的仙道修士,亦是瓮。
唯一的生路,便是砸碎这口瓮,在满地碎片之中,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。
“看见了。”
嬴政声音沉冷,目光死死钉在暗河对岸,那片已然彻底失控的核心战场。
仙光如龙怒啸,金芒似烈日焚空。两道属于仙道的强横力量,正和无数嘶吼的灰色残念、被战火引燃的猩红石化骸骨,还有那道飘忽如毒蛇的惨白剑气疯狂冲撞。
每一次碰撞,都炸开漫天刺目的光晕,狂暴的能量乱流四下肆虐,把本就摇摇欲坠的溶洞,摧残得千疮百孔。
两名仙道修士已然动了真火。
古战场层出不穷的诡异力量,让他们十分狼狈。
可嬴政看得通透。
二人阵脚并未真正溃散。护体仙光依旧坚固,出手依旧狠厉,只是被死死拖住,暂时脱不开身。
一旦他们摸透残念与骸骨的攻击节奏,或是祭出大范围清场的仙术,那便是己方的死局。
不能再等。
“尉缭。”
嬴政收回视线,低头望向掌心那枚布满裂纹的古兵符。兵符温热发烫,裂痕间流淌着黯淡金芒,如同一颗缓缓搏动的心脏。
“你方才说,此地残念战魂,蕴藏纯粹战意与地脉煞气?”
“正是!”
尉缭语速急促,眼中交织着算计的精光与后怕,深处却翻涌着绝境逼出来的狠戾。
“兵符乃是‘聚散之枢’,可引可导,可聚可散。这些残念战魂虽狂乱驳杂,内核却是本源的战场杀意,还有此地万古淤积的地煞之气。先前只是驱使它们攻敌,力量四散,对仙道修士而言,不过是扰人的麻烦。可若是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字字从齿缝间挤出来。
“若是以兵符为炉,以您的兵道战意,再加上那一缕人道意志作火,施展‘聚’字诀。将万千残念、无尽煞气强行收拢于一点,定向引爆。”
“那便不再是骚扰。是把整片古战场积压的愤怒与死意,拧成一柄毁灭之矛。”
“以这一方古战场的崩坏,换取仙神重创,甚至……陨落!”
嬴政能感觉到,尉缭袖中紧握的物件,在极力压制之下,不住震颤清光。
这是谋士权衡利弊之后,赌上一切的玉石俱焚之策。
代价是溶洞彻底损毁,极有可能引发大范围地脉动荡,就连守碑人留下的生路,也会被波及。
可收益,摆在眼前。
嬴政再度望向对岸。
左侧修士身形飘忽,八卦镜流光轮转,看着从容,实则七分心神都用来提防那道神出鬼没的惨白剑气,还有脚下不断破土而起的煞气纹路。
右侧修士金钟虚影笼罩周身,掌风雷鸣,不断轰杀扑来的石化骸骨。可每一次碰撞,金钟的光芒便肉眼可见地黯淡一分,那是煞气与死意带来的反噬。
他们实力强悍,却并非无懈可击。
同样被困在这口瓮里,被古战场的本能死死牵制。
“仙神追兵不除,后患无穷。”
嬴政语气平静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。
他不再看尉缭,也不再眺望厮杀的对岸,目光落回掌中兵符。
最后的兵道战意,自丹田气海,自四肢百骸,自每一寸历经杀伐淬炼的筋骨血肉尽数涌出,不留半分保留。
识海之中,那一缕由帝辛托付、玄鉴祖玉温养出来的人道意志,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。他小心翼翼,分出其中最精纯的一缕。
两股力量,一者炽烈刚猛,裹挟征伐统御的兵道威压;一者温润坚韧,承载万民祈愿与不屈心念。
在嬴政意志的强行糅合之下,两道力量如同两股奔流纠缠,顺着手臂倾泻而出,轰然涌入掌心兵符。
“嗡——!!!”
兵符剧烈震颤。
遍布全身的裂纹,同一时刻迸发出刺目的光芒,灰暗与淡金交织,诡谲刺眼。
这光芒不再是柔和的引导,而是凌厉霸道,带着不容抗拒的聚拢意志。
嬴政高高举起兵符。
将灌注其中的全部力量,连同自身最后的精神意志,化作一道无形却蛮横的指令,借兵符与十二尊战俑之间玄妙的共鸣通道,轰然扩散。
“聚!”
指令没有横扫四方纷乱残念,而是精准锁死暗河对岸,两名仙道修士所在的方位。
“咔……咔嚓嚓……”
好似一道无形闸门被暴力扳开,沉寂万古的火山,点燃了引线。
整座溶洞之内,弥漫在每一寸空间的混乱残念,肆虐扑杀的凶兽亡魂,地面暗红煞纹里躁动的地脉煞气,猩红石化骸骨眼眶中跳动的幽光,就连那道四处游弋的惨白剑气……
所有被唤醒、被牵动的古战场力量,同时接收到来自兵符核心,来自“聚散之枢”那股无可抗衡的召唤牵引。
它们,调转了方向。
不再各自为战,不再漫无目的冲杀。
灰色残念潮水般撤去对修士的围攻,猩红骸骨停下攻势,惨白剑气在空中骤然凝滞。
下一刻,所有狂暴毁灭的能量,百川归海,万箭归巢,轰然转向。
目标并非兵符本身。
在霸道指令的牵引之下,汇成一股浑浊扭曲、足以让神魂战栗的毁灭洪流,以最野蛮直接的姿态,狠狠撞向两名仙道修士立足之地。
“不好!!!”
两道惊骇的呼喊同时炸开。
左侧修士面色剧变,手中八卦铜镜光华暴涨,瞬间将护体清光推至顶峰,凝成层层叠叠的光茧。
右侧修士厉声怒吼,金色巨钟虚影凝实得近乎实质,钟身符文疯狂亮起。
可这汇聚了大半古战场残念、无尽地煞,还有铁血统御意志的洪流,哪里是轻易可以抵挡。
“轰——!!!!!!”
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响,在二人立足之处轰然爆发。
清光、金芒、灰黑煞气、猩红血光、惨白剑影,各色能量疯狂对冲、湮灭,掀起滔天毁灭狂澜。
刺目的强光吞噬一切,声响瞬间被抽空,只剩下沉闷的轰鸣,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崩碎,直直冲击灵魂。
“走!!!”
嬴政下达“聚”字诀的刹那,已然转身,厉声喝令。
十二尊战俑眼中暗金光芒剧烈闪烁,迅速收拢阵型,石盾朝外,将嬴政与尉缭死死护在中央,朝着暗河边缘猛冲。
沉重的脚步声咚咚砸在湿滑的岩石地面。
暗河水冰冷刺骨,漫过脚踝,寒意彻骨,裹挟淡淡腥气。
嬴政与尉缭涉水疾奔,战俑分列两侧与后方断后。石盾之上,不断传来爆炸余波撞击的闷响,碎石噼啪四溅。
就在二人狼狈却迅捷踏上对岸干燥岩石的一瞬——
“轰隆隆隆——!!!!”
身后爆炸的中心,传来连绵不绝的连锁巨响。
如同多米诺骨牌轰然倾倒,支撑溶洞穹顶的巨柱一根根断裂。
不是局部坍塌,是整片溶洞空间,雪崩一般连锁崩溃。
肉眼可见的扭曲气浪裹挟各色能量乱流,如同海啸席卷而来。
磨盘大小的巨石自高耸穹顶坠落,砸入暗河,掀起滔天巨浪。
大地疯狂震颤,裂痕如同蛛网四下蔓延,山石从四面八方滚落崩塌。
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,夹杂仙器崩碎的尖锐哀鸣,隐约从毁灭中心传出,转瞬便被崩塌的巨响彻底吞没。
“守碑人的指引!”
嬴政强压气血翻腾、双耳嗡鸣,目光锐利,望向尉缭先前示意的那根巨大扭曲岩柱的阴影角落。
念头刚落,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,如同燃尽最后的星火,直接撞入他的脑海。
不再是模糊的方位,而是一条完整清晰的通路,直指岩柱阴影后方,一处被乱石半掩,狭窄至极的岩石缝隙。
缝隙狭小,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,内里漆黑,却隐隐有气流缓缓涌出。
“进裂缝!快!”嬴政厉声喝道。
十二战俑护卫二人冲向岩柱阴影。
崩塌愈演愈烈,碎石如雨砸落,砸在战俑石躯与盾牌之上,迸出点点火星。
暗河对岸,他们鏖战过的战场,已经化作翻腾着混乱能量与尘土的巨大漩涡,正飞速向外扩张吞噬。
两名仙道修士的气息,在漩涡之中时隐时现,狂暴而微弱,尚且在苦苦挣扎,却已然无暇追击。
就在嬴政即将率先钻入缝隙的刹那,心念一动,借兵符向战俑下达最后一道指令。
十二尊战俑骤然停下冲锋,齐齐转身,直面被崩塌漩涡吞噬的古战场。
眼中暗金光芒攀升至顶点。不再是攻防的光华,而是一种奇特的吸纳韵律。
爆炸余波依旧肆虐,乱石翻滚不休。但那些未曾被爆炸撕碎、没有被落石掩埋的战场本源力量——万古沉淀的铁血战意,浓得化不开的地脉煞气,万千残念破碎之后残留的杀伐本源。
如同受到无形牵引,化作一道道灰黄、暗红的气流,挣脱混乱能量乱流,尽数涌向十二尊战俑。
气流涌入石质身躯,战俑体表的灰黄光晕愈发凝实厚重,眼底暗金光芒,也染上了沧桑厚重的意味。
不过数息光景,便仿佛收纳了古战场万古的沉淀。
吸纳完毕,十二战俑不再迟疑,转身迈着沉重却迅捷的步伐,依次钻进狭窄岩缝。
嬴政最后踏入。
缝隙陡峭向下,岩壁湿滑冰寒,弥漫着地底独有的阴冷,混杂苔藓的腥腐气息。
侧身挤入的一瞬间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缝隙之外,已是末日图景。
翻腾着灰黑煞气与残余仙光的崩塌漩涡,彻底吞没暗河对岸一切,势不可挡,漫过暗河,朝着他们方才立足的区域席卷而来。
岩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巨石不断从头顶砸落。
这片埋葬无数骸骨与战魂的古老溶洞战场,连同来不及脱身的追兵,正在被崩塌永久埋葬。
缝隙入口,被滚落碎石与漫天尘埃迅速封堵。
光亮彻底消失。
余下只有无边黑暗,冰冷湿滑的岩壁,还有脚下那条通往未知深处的狭窄通道。